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绿色小身影,一种奇异的情绪,压过了我自身的绝望和恐惧。
愧疚。
是的,愧疚。
——这一切的源头,难道不是因为我这个不请自来的“侦探”,非法闯入,又笨手笨脚地掉进了搅拌桶里吗?
格林伯固然有疏忽,但他的“错误”,是基于我这个更大的“错误”之上的。他只是一个想努力做好工作、却因为紧张和我的意外出现而搞砸了的新手。
现在,他不仅要面对浪费珍贵原料的指责,还要承担“囚禁灵魂”这样听起来就严重得多的罪名……
而我,这个“被囚禁的灵魂”,却一直沉默着,像一尊真正的巧克力雕塑,冷眼旁观。
也许,是残存的酒精削弱了理智的防线;也许,是这具身体本身带来的奇异感知放大了情绪;也许,仅仅是因为那哭泣的小精灵看起来太过可怜。
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就在那股混合着愧疚与醺然的冲动驱使下,我张开了嘴——那由掺了大量樱桃利口酒的红色天鹅绒糖霜构成的、肥厚丰满的嘴唇。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粘稠阻滞感,却又异常清晰的词语,从我巧克力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不……怪他……”
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操作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格林伯压抑的抽泣声,甚至远处机器的嗡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二三十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齐刷刷地、带着极致的震惊和茫然,猛地聚焦到我的脸上——聚焦到那张刚刚发出了人类语言的、巧克力制成的脸上。
我自己也惊呆了。
我能……说话?用这具由糖霜、巧克力和魔法构成的发声器官?刚才那个词……真的是我说出来的?不是幻听?
死寂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轰”的一声,更大的声浪爆发了!
“说话了?!”
“巧克力说话了?!”
“灵魂!是那个被困住的灵魂在说话!”
“我的天哪!真的是活人灵魂!不是残留活性!”
“他……他在为格林伯辩护?”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精灵们彻底乱了套,有的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有的则好奇地试图凑近看我“说话”的嘴,还有的则一脸严肃,开始快速挥舞小手,指尖冒出探测魔法般的微光,扫描我的身体。
格林伯也停止了哭泣,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呆呆地望着我,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完全忘了反应。
我看着这一片混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我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否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似乎能让那糖霜喉咙里的阻滞感减轻一些。我努力组织着语言,尽量让那沙哑粘稠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
“是……是我的错。”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甜腻气息的震颤,“我……不是原料。我是……闯入者,不小心……掉进了搅拌机。”
言简意赅,但足以说明一切。
小精灵们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安静中充满了恍然大悟,以及更深的惊愕。他们看看我,又看看已经傻掉的格林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复杂的了然。
“所以……不是格林伯的魔法失误造成‘污染’……”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帽子上有金色绶带的精灵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是有外部生命体在未净化的搅拌桶内,被后续的生产流程……同化了。”
这个词让所有小精灵,包括我,都感到一阵寒意。
“而且,”另一个精灵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这个灵魂……居然能在‘甜蜜共鸣’和‘塑形固化’的完整流程中保持完整的意识,甚至……还能反过来影响最终成品的‘意愿’表达?这……这简直前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