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像现在这样,每年圣诞夜驾着雪橇,按照精确的名单和路线去派送礼物……”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笑了笑,“这个‘传统’,其实形成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大概……也就是最近一两百年的事情吧。随着相信的孩子越来越多,愿望越来越清晰,这份‘工作’也就变得越来越系统化、规模化。”
接着,他肯定了“工作一整年,休息一整年”的模式:“是的,差不多是这样。派送之旅结束后,我会回到‘永恒甜蜜之心’或者我在北极的其他住处,休息、准备、等待下一个圣诞周期的到来。”
“当然,‘休息’的时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检查雪橇、训练新的驯鹿后备、审阅下一年的‘好孩子名单’初稿、品尝各地精灵工坊送来的新甜品样品……”他朝我眨了眨眼,开了个小玩笑,“比如今年,就‘品尝’到了你这样特别的‘助手’。”
他的回答如此坦率,甚至带着一丝幽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知全能、永不疲惫的神祇,而更像是一个有着漫长寿命、承担着重要职责、有着自己工作节奏和私人生活的……特殊存在。
这份坦率让我放松了不少,也让我心中那个从被他拉上手、感受到心跳开始就隐隐盘旋的问题,再也抑制不住。也许是这具巧克力身体里那些渴望“慰藉”的愿力在作祟,也许是我自己那点残存的、属于人类的同情心在发酵。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问出了那个也许是此刻“可可拉”最想问的问题:
“那……这样子,不会感到孤单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触及了某种柔软的内核。
圣诞老人显然也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漫长岁月沉淀下的、某种深藏的寂寥,被猝不及防地轻轻触碰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间。那丝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消散在了他温和的眼波深处。
他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和蔼,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着我,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语调:
“习惯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没有诉苦,没有感慨,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
只是“习惯了”。
然而,在这凝固时间的寂静夜空中,在这平稳飞行的雪橇上,这三个字却仿佛比任何悲情的倾诉都更有力量,更沉重地落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那张被星光和白胡子映衬的、红润慈祥的脸,看着他握着缰绳的、稳定有力的手,感受着身下这架承载了无数童年梦想的雪橇平稳的飞行……
在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坐在我身边的,不仅仅是一个传说中的送礼物老者,也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强大魔法的非凡存在。
他是一个孤独的行者。在永恒的时间与固定的职责循环中,独自奔波,独自守望,将快乐带给世界,却将漫长的寂静留给自己。
而我,这个意外闯入的、被困在情欲巧克力身体里的灵魂,或许在未来这一年里,将要成为他这段漫长孤旅中,一个短暂却……无法预测的“变数”。
雪橇在静止的星空中匀速滑行,驯鹿脚下的极光带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寒冷而清新的空气包裹着我们。
圣诞老人不再说话,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在享受这飞行中的宁静,又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而我,坐在他身边,感受着身体内部那并未完全平息的、陌生的悸动与燥热,咀嚼着那“习惯了”三个字带来的复杂滋味,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被凝固时间笼罩的夜空。
一年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而我们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东西,似乎就在这简短的对话和长久的沉默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