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身体……这副注定要被世人视为玩物的身体……】
唯一能让她暂时忘却这份惶恐的,依旧是老埃德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炉火炙热的气息,金属被锻打时迸射的火星,这些构成了她心灵最后的堡垒。
她的力量依旧不足,无法参与核心的锻打。但她对技艺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学徒的范畴。她成了老埃德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可以说是半个“监工”。
她能精准地判断炉膛中铁料的温度,仅凭颜色和火候的细微差别,就能提醒老埃德该进行下一步操作。
她能根据老埃德要打造的东西,提前准备好所有需要的工具,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尺寸分毫不差。
她开始尝试处理一些小型、精细的活计。比如用小巧的锉刀打磨农具的木柄接口,使其更光滑贴合;用小锤和錾子在一些铁器上敲打出简单的装饰纹路;她甚至能独立完成一些小铁件的淬火,对火候和入水时机的把握越来越精准。
她对金属材料的特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她能分辨不同来源的生铁熟铁在锻打时的差异,能通过敲击听音判断一块钢的硬度和韧性。
老埃德的沉默里,赞赏的成分越来越多。他会默许她处理一些更复杂的辅助工作,比如在锻打大型农具时,由她负责用长钳夹稳铁料的一端。有时,他会把一些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小修理直接交给她。
父女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言语。炉火映照下,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身影,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发出“滋啦”的轻响,这是西尔维娅在恐惧的阴影下,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力量”和“价值”。
如果说铁匠铺是西尔维娅心灵的堡垒,那么亚伦,就是那束无论阴霾多么厚重,总能穿透进来的、永恒的阳光。
八岁的亚伦,像一颗吸收了过多养分的野草,蹿得更高更壮实了。皮肤被阳光晒成了更深的古铜色,乱蓬蓬的深棕色头发下,那双溪水般清澈的眼睛依旧闪烁着无穷无尽的活力和毫无保留的真诚。他依旧是那个精力过剩、爬树掏鸟下河摸鱼的野小子。
最让西尔维娅感到慰藉的是,亚伦看待她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他从不留意她日益明显的身体曲线,即使不小心碰到,他也只会像碰到一块石头般毫不在意地嚷嚷:“哇!西尔维娅你撞疼我了!”然后揉揉自己被撞的地方,又继续疯跑。
他不会像村里其他半大男孩那样,用那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好奇又带着点异样的目光偷偷打量她。
他依旧热情地拉着她满村子、满田野地疯玩。爬村口那棵最高的老橡树,亚伦会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把西尔维娅拉上来。在溪边打水漂,他会因为西尔维娅打出的水花比他多一圈而大呼小叫,然后不服输地继续练习。
他会把从林边采到的最大最甜的野莓塞给她,自己啃着酸的呲牙咧嘴。他会眉飞色舞地讲他从老猎人那里听来的、明显经过夸张的冒险故事,即使西尔维娅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他也乐此不疲。
亚伦的存在,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在他眼里,西尔维娅就是西尔维娅,一个可以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分享野果和秘密的朋友,仅此而已。这份纯粹的情谊,是她在这冰冷偏见的世界里,最珍贵的宝藏。
在他爽朗的笑声和毫无心机的陪伴中,那因身体变化和弗林特恶语带来的惶恐,仿佛也能暂时被驱散。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九岁那年的深秋,诺琳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
就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老汤姆——亚伦那个嗜酒如命、脾气暴躁的父亲——被人发现倒在冰冷的磨坊里,身体早已僵硬。他死于酗酒过度引发的心梗。
这个噩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在小小的诺琳村激起波澜,但对亚伦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尽管父亲对他疏于照顾,甚至动辄打骂,但那终究是他唯一的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