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硬地替她向教导主任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坠楼后遗症复查”),不由分说地开车送她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拿药,他都默默包办了,像个沉默的保镖。在骨科诊室外面,当医生再次严肃地强调她体型对骨骼的巨大负担、建议她“必须减轻重量”时,李阳(王雅)感到一阵难堪的赤热涌上脸颊。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张伟。张伟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神凝重地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却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流露出任何对她“夸张身材”的异样兴趣,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对医嘱的认真。他甚至详细询问了医生关于特殊支撑内衣和缓解疼痛的物理疗法。
他开始承担更多的家务。虽然动作笨拙(显然以前很少做),但地板被拖了,垃圾被倒了,冰箱里开始出现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客卧的脏衣篮空了,洗净烘干的衣服(包括那些令她羞耻的特殊内衣)被叠好放在床头。他没有邀功,也没有刻意提及,只是默默地做着。李阳(王雅)每次看到这些变化,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杂着酸涩和奇异暖流的感觉悄然滋生。她依旧沉默,但冰封的眼底,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裂痕在蔓延。
此外,他不再试图踏入客卧,但客厅的灯常常亮到很晚。有时她半夜因肋骨的刺痛或生理期的绞痛醒来,能听到客厅传来电视低沉的音量,或者他敲击笔记本键盘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不再是一种打扰,反而像一种模糊的背景音,无声地宣告着:这房子里,并非只有她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囚徒。这种“同在”的感知,微妙地稀释了她的孤独感。
李阳(王雅)内心的风暴从未停歇,但在张伟这种笨拙却持续的“温水煮青蛙”般的靠近下,坚冰确实在缓慢融化,露出底下复杂而汹涌的暗流。
她始终无法理解张伟的转变。是愧疚?是责任?还是发现了什么?她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害怕这短暂的温暖是另一个陷阱,害怕他一旦发现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不是王雅,会立刻变回原样甚至更糟。每一次张伟的靠近,都让她既渴望那点温暖,又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更让她恐惧的是自己身体的反应。有一次,张伟弯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教案时,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小腿。隔着薄薄的丝袜,那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体温和力量感的触碰,竟然让她小腿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一种陌生的、酥麻的电流感窜过神经末梢!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脚,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这绝不是李阳会有的反应!这是这具女性身体在“背叛”她的灵魂!羞耻和自我厌恶瞬间将她淹没。
生理期最痛苦的那天,她蜷缩在客卧的床上,小腹像被冰锥反复凿击,冷汗浸透了睡衣。止痛药似乎失去了作用。敲门声响起,张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好吗?要不要……热水袋?”
她痛得说不出话,只想把自己埋进黑暗里。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袋被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门又被轻轻带上。那无声的体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拂过她痛苦到麻木的心尖。她挣扎着下床拿过热水袋,滚烫的温度熨帖在冰冷绞痛的小腹上,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救赎的舒缓。那一刻,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名为“依赖”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了她冰冷的心防。
在张伟偶尔提及“过去”(大学时王雅喜欢的书、他们刚结婚时养的狗)时,李阳(王雅)发现自己竟然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一幅夕阳下两人并肩的模糊画面,一声小狗的欢叫……这些碎片像沉船遗落的珍宝,在“李阳”意识的深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种诡异的、不属于她的怅惘。她开始怀疑,王雅的灵魂是否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禁锢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还是说,是这具身体本身的记忆在影响着她?这种认知混乱加剧了她的不安。
情感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周末。
张伟出差提前回来了。李阳(王雅)因为严重的生理期痛经和肋骨的持续不适,整个人虚弱不堪,只能裹着毯子缩在客卧的飘窗上,看着窗外被狂风暴雨蹂躏的世界,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如同那飘摇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