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生路”,是顶替“王雅”,回到市一中。教导主任的电话是最后的浮木:“王老师,高三(五)班的电磁学进度耽误不得了!孩子们就认您!代课老师讲楞次定律孩子们都懵了…您看,克服一下?学校特批您上完课就能走…”
没有选择。这念头冰冷而沉重,如同脚上的刑具。他(她)需要“王雅”的身份活下去,需要那份工资填塞两个躯壳(植物人的“李阳”和被改造的“王雅”)那深不见底的医疗黑洞。成为“王雅”,意味着要踏入那间堆满物理模型和试卷的办公室,站上讲台,用这具陌生的、被改造过的、踩着刑具才能站立的女体,去扮演一个严谨理性的物理教师。
这荒谬感几乎让他(她)窒息。
我是谁?
镜子里那个金发妖娆、曲线爆炸的身影在质问。
我是李阳!
一个被困在女老师身体里的高三男生!
灵魂在尖叫。但现实是冰冷的:属于“李阳”的社会身份已经随着那张诊断书宣告死亡。父母、朋友、同学…所有与“李阳”相关的纽带,都被粗暴地斩断。如果暴露真相,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吗?这具身体怎么办?“李阳”的植物人身体又由谁来维系?
更深的恐惧在于,那个“祂”在哪里?占据了自己身体的怪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顶替王雅,是否会引来“祂”的注意?是否会带来更可怕的“游戏”?但不顶替,又能如何?像个幽灵般在社会边缘游荡,直到饿死或者被当成怪物?
「这具身体就是我的囚笼,也是我唯一的庇护所。」绝望的认知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他(她)必须成为“王雅”。不仅要成为,还要努力“像”,像一个真正的、脚踝受伤但敬业的高三物理老师。这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一种可悲的伪装,一种在绝望中抓住的、摇摇欲坠的“正常”假象。也许…也许在扮演的过程中,能找到一丝线索?关于如何夺回身体?或者至少…活下去?
深吸一口气,胸腔被勒得生疼。他(她)颤抖着拿起桌上那副属于王雅老师的、样式古板的黑框眼镜——这是掩盖这双过于年轻妖异眼眸的唯一屏障。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架,强烈的亵渎感让他(她)胃部翻搅。戴上眼镜,镜中的形象割裂而怪异:性感妖娆的改造躯体,套上刻板的知识分子符号,踩着象征酷刑的高跟鞋。每一步,都是对“李阳”这个存在本身的凌迟。
“呃…”他(她)捂住嘴,强压下喉头的酸涩和翻涌的恶心。
就在他(她)艰难地适应着高跟鞋带来的剧痛,准备出门“上班”时,手机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市一院特护病房”的号码。
心脏猛地一沉。
“喂?”他(她)接通,发出的却是属于王雅的、强作镇定的声音。
“王老师您好,”护士的声音传来,“李阳的父母今天上午来探视了,情绪非常激动…他们希望能和您…就是当时在现场的老师,谈谈情况?”
嗡——!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父母!他们去看“李阳”了!一股混杂着巨大渴望、尖锐痛苦和冰冷恐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她)勉强维持的镇定。他(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出了门,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击出慌乱急促的“哒哒”声,每一步都牵扯着脚踝深处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她)感觉不到了。
赶到医院特护病房区,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两抹熟悉到令他(她)灵魂战栗的身影——父亲李国强,那个总是沉默如山、脊背挺直的男人,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佝偻着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母亲张秀芬,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透的手帕,正对着紧闭的病房门无声地抽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们就在那里!离他(她)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那是生他养他十七年的父母!一股巨大的冲动驱使着他(她)想要冲过去,扑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告诉他们:“爸!妈!是我啊!我在这里!那个躺着的人不是我!我是李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