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天子回身面无表情地鼓掌,雪白脸颊上还残余着兴奋的潮红。幸存者们在尸山中单膝下跪,来自主人的掌声是对他们幸存最好的奖励。
长夏流疑幽灵般浮现,咳嗽道:“陛下,东边来报,青龙使已接管长安城卫。”
天子点头道:“请阿父传令剩余死士,放弃据守望楼,由安铺街、安永街退向渐台。”
陆安低声道:“渐台位于沧池之畔,三面环水,易进难出......他们不会去的。”
天子道:“皇兄,你以为死士是做什么的?他们要是会思考,还会为了你而死吗?让朕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吧。当他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退到渐台,满心以为会有接应,却身陷城卫的重围。身前是数排成林的、逐渐逼近的长枪。身后,则是寒冷刺骨的河水,游曳着数十艘全副武装的渔船。若是留在岸上被一枪刺穿,那还算死得痛快。可要是失足掉进河里,被渔网钩住裹住,鱼叉插中,拉上船来,抹了脖子,那可要受罪得多了......”
天子忽然沉默,“啊”地一声好像想起什么,“对了,之前在皇兄入梦的时候,朕已为你服下了,惑心毒的解药,今后呢,皇兄再不必背着那懦弱卑鄙的躯壳活了。”他偏头微笑,弯弯眉眼,一如最初那个月朗风清的少年。
“所以呀。这盘棋,是朕赢了。”
尾声 昼君
残破宫门才分开一条缝隙,百姓已乌泱泱地推挤着涌入。他们本不想来,可背后的刀尖让他们别无选择。人潮踏着湿滑而硕方的宫砖,彷徨而惊惧地走在这片广阔仿佛巨人的国度上。呼喝夹杂着叱骂,青灰色羊群在城卫的驱赶下温顺向东转,步入一处深渊巨口般漆黑的甬道。
推推搡搡自甬道穿出,眼睛将将适应光亮,走在最前的百姓立刻被恐惧笼罩了——是尸体。
数千具残破的黑衣尸体堆砌成数个小丘,各插着一杆随风狂卷的龙纛。尸山下涓涓的血流早已凝结成霜,宛如无数蛛网布满整个校场,一直蔓延到浅红色的宫河中。两匹百丈长的明黄色缎子自殿前的高阶一路铺下,起起伏伏,沾满血污,不知下面盖着多少尸体。
飞观楼上,望着校场上渐渐汇聚起来的人群,陆安道:“他们来了。”
天子摆摆手,屏退了要为他更衣的宫女,意兴阑珊道:“是来了。”
陆安道:“今夜的种种,你总该给他们一个交待。”
天子抬眼道:“这么说来,皇兄......想好了?”
陆安洒然一笑:“对。”
“既然如此。”天子拔出腰间佩剑,“......朕要借皇兄人头一用。”
陆安点头,挺背伸直脖子。
天子一步步走近,提剑欲挥——忽然还剑入鞘,笑道:“若要杀了皇兄才能算作交待,朕可不愿意。”
陆安讶然道:“可总要有人来负责。”
天子用视线在地上搜罗一圈,小跑着提过来一个人头。他笑道:“这位青狐丘的‘夜天子’,死有余辜,作为皇兄的替身实在再好不过。”他在夜天子沾满血污的脸上胡乱斩了两剑,低声道:“皇兄,朕会秘密送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今后不论你在哪里衣食无忧,安度余生,只请记住一句话——别再回来了......朕,不愿再看见你。”
没有玉饰琉璃盖顶,也没有鎏金的木兰遮阴,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就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殿前长阶最高处。
他披散头发,苍白脸颊,一身团龙纹饰金甲,血染的披风如战旌长横。他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染红的剑端犹在滴血。他每走一步,青黑色的人潮便向后退出一尺,即使后面已挤得要命,也没有一个人敢向前。
又向下走了几步,天子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疲惫。他笑笑,扶膝坐在台阶上,回头望着“赵王”那面目全非的贼首被一点点升上旗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洒下,为他消瘦的身影画出一道长影。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所震撼。随着人头升上,百姓接连跪伏,如波浪一般传递。
人声起初嘈杂,渐渐连成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