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似乎可以选择自己未来的梯田。
过年回村的少年,不出意外地成了村里的香饽饽,这个村里的首位大学生自然而然地成了村里媒婆最为关注的对象,整日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恨不得把他的一切都给挖掘出来,胡安国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一一答复,但中年妇女那旺盛的精力让他难以招架,没过一会就感到头晕脑胀,只想快些离开这群人的中央。
“安国哥~!你回来啦~!”莫小夏恰到好处的出现让他终于得以脱离那没完没了的询问,他像逃难般地钻进了莫小夏家的屋子,里面简单摆放着几盘年货,三张老旧的木椅围绕着一盆火炭,若是以往,他只会觉得这里很是温暖舒适,但此刻的他却不禁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依旧是那简朴的桌子,凹凸不平的土面,他少年时期觉得这些是那么的平常且温馨,可他现在长大了,看到了不同的景色,见到了不同的人,所以他感觉这土地太不平整,连放平椅子都得找个合适的角度;这木质的桌子太过老旧,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块块腐朽的痕迹,就连站在眼前的少女,也与自己记忆中的她有了偏差,她的脸变得瘦削黯淡,柔顺墨黑的发丝也随着劳累变得枯黄,那双月白色的拖鞋被她摆在鸡窝旁,原本洁白的鞋身在污秽和氧化下变得不再皎洁,就像此刻少女在火炉上烘烤的脚丫一般,农田里那粗糙的泥浆将她的脚摩擦的布满老茧,原本隐蔽顺滑的趾缝,也变得皲裂暗红。
他突然觉得有些厌恶,不仅仅是因为这双脚的变化,还有回村后那繁琐的礼节,那一成不变的村庄,还有那破旧贫寒的家,他已经受不了那毫无油水的清苦菜叶,受不了这满是坑洼的黑土地面,也受不了,这弥漫着各种动物粪便的空气,他看向一旁的少女,不,现在是村姑,她穿着一身老式的布袄,繁重劳作带来的不规则作息让她的脸显得胖了一些,红肿的手布满了农田的痕迹,尽管她的容貌依旧算的上清秀,但短短一年的变化还是让少年感到畏惧,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就是书本里那看重外表的人,他害怕自己找了个村姑后她们那迅速的衰老过程,牛蛋说过的话此时清楚的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以后读了大学,见过了城里的姑娘,那还会想着娶个村姑吗?”儿时的他被少女紧紧握着手,觉得城里的姑娘也比不上小夏,可那时的他却忽略了二者的生长环境,生在野外的花朵虽然盛开的娇艳灵动,但没有遮蔽的它终究会在狂风骤雨的洗礼下变得耷拉,变得枯黄;而室内的花,虽然盛开的没有那么惊艳动人,但温和的土壤,坚固的房屋,却能保证她的花期完整且悠长,当野花被雨点,被狂风撕裂花瓣,在风雨中飘摇时,家花却在温柔的浇灌下变得愈发鲜艳。父母在那贫苦的年代花了这么多精力去培育他,他自己也用尽一切走出了大山,他想要温和的土壤,想要坚固的居所,所以他没有理由,去和野花一同面对那狂风骤雨。
“安国哥?俺也听媒婆们说了,俺们村像你这个年纪,基本上也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安国哥有没有哪个看得上的姑娘啊?”莫小夏见他发着呆,微笑着像以往一样想握住他的手,只是那粗糙的肌肤刚一接触到少年的手,她就看到少年如同触电般地回缩了几分,小夏并不愚笨,她怎能没注意到安国哥眼里的抗拒和躲闪,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不少,小心翼翼地将火盆向少年那边挪了几寸,然后飞速地缩回脚丫,将它们彻底隐藏在棉鞋之中。
“安国哥你先烤烤火,我到后面给你烧壶开水润润嗓子。”莫小夏猛地站了起来,她受不了安国哥眼里的抗拒和那一丝厌恶,她对这种情绪再熟悉不过了,自己从小就是在父母亲类似的眼光下逐渐长大的,她也知道父母他们对男娃的渴望,所以她像男娃一样去背谷,去田里劳作,但她从未真正得到过父母的赞许,亦或者,在他们看来,自己本就应该如此。
屋外很冷,但好在井水并未结冰,莫小夏就这么赤脚站在站在雪地里,冰冷刺骨的水被她倾倒在那双皲裂红肿的脚上,她拼命搓洗着趾缝里的泥土和污秽,裂口被浸泡被撕扯的痛感让她不断颤抖,可那深入指甲缝隙的黑泥和焦黄的老茧,却牢牢附着在她的脚上,就像一个烙印,映照着她这些年所遭受的苦难。
莫小夏颓然地蹲了下来,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逐渐滑落,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粗糙干涩的触感让她感到悲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终于明白了童年时那句话的真正意义,所谓的村姑,意味的并不仅仅只有出身的位置,还代表着她未来生活蕴藏的苦难,自己的花期,早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随着生活的压榨,随风而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