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啊 那甜蜜的日子
-1-
森田铁雄曾喜欢过一双眼睛，并不是记忆中的初恋女孩那种纯黑里带着星空的美丽瞳仁，他感觉更像是深山中荒废的水井，已经许久没有人使用，就那样沉积着污泥，容纳着多年的落叶和雨雪，他的爱人似乎含着双枯井般的眼睛。
他并没有真切地观察过，因为仅有的相处时间里，那双眼睛中总是闪着锐利，不着痕迹地剖析着一切一般，他总是惧怕着被窥探，也笃定地确信那双眼确实有着这样的能力。所以即使有必要，他也只是盯着爱人眼边的皱纹，或是其总是吊起的嘴角。
今天也是如此，已经是工作日的午夜，他和伙伴们在往常的酒吧喝着庆功酒，推杯换盏间已经有了不少醉意。可他依旧感觉到了，被针尖扎到一般的细小疼痛和瘙痒，一如往常的视线，银先生正看着他，眼珠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借着昏暗光线的遮掩，眼眶精密的角度，鉴定珠宝价值似的，置身事外的眼神。
这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胜利？您不会从这一切中得到一丝的喜悦吗，森田很想回望那双眼，或者就这样起身敬一杯酒。“提杯，致共同的成功！”
但那样会让自己想个愣头青派对狂，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握着酒杯尝试挤出微笑。
酒吧不算明亮的光照在了银先生的大部分身体上，他灿烂的白发，微微敞开的领口，或是昂贵的机械手表，而在另一些地方，汇聚了弥散不掉的黑暗，比如他盖在手掌下的一小方桌面，因为加冰的酒杯的旧置残留着水珠，将会成为野生动物的好巢穴，又比如他眉骨下的那双眼，阴暗深邃，猛兽已经在那里驻扎许久，不时从眼眶中向外窥探。
他从来便是相信的，眼前被合身西装包裹的男人依旧存在着野兽的习性，或者是受到那些天的造物的指引，因为他们所在的道路并非什么正道，需要的也不仅仅是绝对的理智，而是本能。森田似乎感受到了阵紧贴着小腹的冰冷，一柄利刃，他破釜沉舟时绑在自己身上的匕首，散发着寒气的，通往生的钥匙。
他曾经梦到过，或者想象过那样的场景，那柄利刃最终刺入了自己的身体，释放出内部冒着热气的血，嘴唇翕动，拼命地发声，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尝试着抬起头，他希望看清银先生的表情，哪怕只是在幻想中，但次次都不能如愿，他没法清楚地想象出那双眼睛，正如同他从未敢仔细观察真实世界中的它们，模糊，永远是模糊的。如果我真的死在他面前，是否就能真正看清了？
森田总是无端冒出这副念头，他感觉自己在为无意义的事情好奇，但又没办法停下。
灯光很暗，他们今天又是为了什么而在庆祝？森田不愿把自己单纯地并入追逐金钱的亡命之徒的行列，那种人他这一生见得足够多，最后的结局也都十分的简单易懂，但他从不把银先生被归入被物欲吸引的这类人，也不愿见证他落得那副结局。
那自己又是为了什么留在这里，为成功将别人拉入地狱与同伙碰杯？他没办法很好地形容出来，甚至没办法下个定义，但像随波逐流那种翻车鱼一样的行为着实愚蠢，森田脑袋空空，仿佛回到了那个拿着马票呆立的下午。
被轻碰了下肩膀，他才终于回过神， 似乎是发了呆，连刚刚起就口若悬河的同伴都停下了交谈，询问他是否是喝醉了，回答当然是“没事”，就算询问他们自己苦恼着的问题，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回答不上来，自我终究是自我。
酒会好像要结束了，银先生从怀中拿出钱包去结账，他没多想，拿起外套也跟了出去。
沉默，森田坐在后座，借着内后视镜窥探着银二的表情，对向的车灯很亮，闪烁着给那头银发镀上了光。
森田想起小时候曾经读到过，为了突出神圣感，教会创造了彩玻璃，每当有阳光透过，神的面孔便会降落在众人身上，一种宗教的科学。
他又如何？反射车灯的白光透过闭塞的车厢，洒向他迷茫的信徒。
于是他便认为这也是源于宗教的狂热，他并非追随者钱或者权力，他在追逐一名神袛，一段狂妄的梦想。
他是否该改称他的同伙为弟兄姊妹，或者是同志？
“最近习惯开车了吗？”银二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但森田依旧没有完全从那种虚妄中脱离。“啊，嗯”只能如此含糊着。
距离他入队才过了不到半年，虽然他在刚成年的时候就跟风报了驾校，顺利拿到了驾驶执照，但真正上路也是最近才开始的。出差的时候，只是心安理得的坐在后座他实在是过意不去，也在捡一些较为平直的路段换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