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转型成如今的样子,想必牺牲了不少东西。”
“是的,我本是个不愿长大的孩子,从前依靠母亲,接着依靠学校,再后来依靠军队、国家,却终于走到了只能靠自己的地步,提前体验了何谓老无所依,也许这就是天帝赐给我的宿命。”沈陵谷苦笑道,“我是个念旧的笨脑筋,好不容易才习惯了现在的静水,已无法再去涉足新的湍流了。”
“我明白了,堂·吉诃德先生。”燕刻羽将高脚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咱们汉人的老祖宗讲究用意象回应意象,有兴趣听我也来一段儿么?”
“当然,我非常有兴趣。”
“您刚不问我做不做梦吗?我不怎么做梦,唯有一段放不下的回忆。只不过跟您的季节相反,是在冬天。那时候的冬天,我的父亲还没有被双规,尚在军中担任要职,我的母亲还没有被查出乳腺癌,仍然在国企上班,至于我呢,我还没有创立双石,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燕刻羽的眼神中充满向往,“那个元旦的夜晚,老爸去外地主持军演,老妈正开会加班。我违背叮嘱,偷偷拿了钥匙,和伙伴们出去游玩。几个瘦小的影子借着寒风穿行,安静的大院儿中,只有鞋底踩雪的轻音。我们走街串巷,玩雪溜冰,点炸串儿,吃糖葫芦,还恰好赶上一趟漫展,好不热闹,好不快活!”
“儿时偷摸的玩闹,总那么让人难忘。”沈陵谷拿过沙发边上为他准备的拐杖,反复端详。
“是,但之所以难忘,并非那一晚本身有多独特,只是它恰好成为了我那段good old days的投影。彼时,总有一个温暖、可靠的家,总有一对让我无所畏惧的父母,只有当确信太阳将照常升起时,黑夜中的嬉戏才会真正快乐。”
“总感觉有点儿矫情了,就聊这么多吧。”燕刻羽自嘲一笑,“你就呆这儿静养些日子呗,等伤好了的。药啊针啊还有吃的喝的,管够。”
“不用,药什么的我自己也备着呢。这么麻烦你,够不好意思的了。”沈陵谷拄着拐杖慢慢起身,“我就这么挪回去吧,能走路问题就不大。”
“怎么着,这就急着走了?大夫说你有几道伤口可不浅,得静养才行。”
“没关系,我在你这儿久了,对你也是累赘。而且吧,说实话,你这屋太阔气了,真有点儿住不惯,发怵。”
“嘿,你呀,真是一怪人。”燕刻羽跟着起身,上下打量着他。
“你也不遑多让,燕兄。”
“我还真未必比你大,不过这便宜,我不占白不占呢,是吧。”
沈陵谷伸出没受伤的左掌,与燕刻羽的右手紧紧相握。
“行啦,这拐杖送你了,你走罢!我让人带你出去,多多保重!”
“谢了,燕兄。你也多保重,后会有期。”
燕刻羽久久伫立,目送沈陵谷一瘸一拐的魁梧背影,连同那橙色的梦境,渐行渐远。
“喂?郑鹤,是我。对,收拾收拾让各组都回来吧,嗯。下周你安排一下,我要去J市面见牧书记一趟。”
刚收起手机,燕无弦便蹦蹦跳跳地跑下二楼楼梯。
“哎,老爸老爸,刚才那神经病叔叔,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留在你公司呀?给我听迷糊了都。”
“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还偷听?上回没抽你,真是惯着你了。”燕刻羽伸手轻戳儿子的额头,“至于为什么嘛,神经病叔叔不是说过了嘛,他不喜欢猜硬币。”
“这跟那有关系吗?不纯扯么。”
“扯吗?可是你老爹我,也一样不喜欢猜硬币。”燕刻羽望向混沌斑驳的夜空,光污染之上压着厚厚的云层,瞧不见半点星芒,“行了,回你屋睡觉去。睡前允许你玩一小时手机,限十点之前,过时不候啊。”
22.
安华年代完晚课收工,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收不到云翎的回应,不由得焦急起来。
“之前还聊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理我了?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我什么时候无意中得罪她了?不对,她不是那种……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她多半是临时有事儿在忙……我先赶末班车过去吧,嗯,过去见到她就没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