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大亮，远方鳞次栉比的天际线背后露出几线微光，天空依旧笼罩着淡淡的灰紫色，仿佛还在回味夜的余韵。
　　一辆汽车迎着山间树叶的沙响，驶上山坡，停在殡仪馆门口。待命的两个工作人员立即上前打开两边车门，车上分别走出打扮普通的男人——正是阿狐，和一位……举手投足之间矫揉造作的贵妇。
　　“哒、哒、哒……”高跟鞋踏破黎明，声音格外刺耳，男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贵妇扭着全身能扭的关节绕到大门前，终于憋不住吐槽：“柯萝伊，你……有必要乔装成这样吗？”
　　柯萝伊——也就是鲤此刻扮演的“身份”的假名——高傲地扬起下巴，拿手托了托脑袋后的大发盘，展示她这幅滑稽的装扮，“您说什么呢！莫非您没注意到我为这日子特意挑选的大丽花项链吗？”
　　阿狐眼角抽搐，他脑壳疼了，“请别掐着嗓子说话。”
　　“……唉，”鲤用她原本的嗓音叹了口气，“谁让委托目标喜欢。”
　　“真有人喜欢……这……这‘东西’？”
　　“世界上啊，有些事物的离谱程度要比‘爱上生理机能终止的人类’高上数十倍。”
　　“等等，你还是用回刚刚的声线吧。”狐完全不想把鲤的天籁之音和这酷似妓院老鸨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但晚了，“糟糕，我大概需要物理失忆法了。没必要现在就装吧？”
　　“贵妇”给了个白眼，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方——狐通过汽车后视镜看见，殡仪馆大厅里已经有几位宾客在等候了。
　　“看来你要参加的葬礼里有不少非同小可的角色啊。”
　　“就是这样。”
　　工作人员推开大门，两人走过交谈着的来宾，在大厅尽头分开。
　　这里有好几间悼念厅，其中两扇相邻的门就是他们各自的目的地，鲤和狐默契无言，没有看彼此，也没有说任何话，走进门里。
　　
　　……
　　
　　进入葬礼主办的悼念厅，便能看见与正门相对的灵柩。
　　那两个“工作人员”也跟着阿狐进来了。
　　“就是这里了，青丘先生。”相貌平平的男人说。
　　“我们在葬礼正式开始前会一直在门口待命。”戴眼镜的女人接话道。
　　“谢谢。”阿狐礼貌应和，然后在房间中扫了一圈，随意地问，“啊对了，这次鲤从她那小池塘里带了几条鲤鱼出来？”
　　“一共四人。”
　　说罢，黑鲤与镜鲤一齐鞠躬，退出房间。
　　阿狐淡然地转身，走向灵柩。
　　厅堂中央，黑色的半盖式木棺安静地矗立着，棺盖边缘缀以金叶纹路，在灯光下闪烁。木棺四周，蓝色和紫色的绣球花层叠环绕，花丛繁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将黑棺映衬得更显肃穆，仿佛这些花瓣是为最后的告别而盛开。
　　棺中，可莉静静地躺在那里，蓝色的长发好似两道冰结的溪流，披在肩膀两边。女孩面容安详，嘴角抿着笑意，仿佛梦见什么有趣的事情；睫毛如月牙弯弯，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的双手交叠于胸前，十指纤细，指甲修整得整齐，涂上一层浅色指甲油，还在小指处画了一颗可爱的小星星。她身穿一袭黑色的学士服长袍——毕竟假讣告的剧情写的是“在毕业前夕因病去世”，那么为了“弥补遗憾”，自然要为她换上毕业仪式该穿的服装了。此刻，这一身象征欢庆的礼服让她看起来超脱于世，仿佛她不是即将完成学业，而是正式离开这个世界。
　　并且，这身学士服还是特别定制的，采用了薄而柔滑的绢布，像水一样裹住女孩，凸显她身上每一处曲线——里面可什么都没穿呢。
　　阿狐站在棺边凝视可莉的尸体，神情平静，仿佛视线穿越了这幅场景的表象，看到了某些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内容。片刻之后，他勾起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再次浮于狐狸脸上。
　　“唉！给人家打扮得够正式呢。”一道轻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幽灵可莉轻盈地跃入眼前——当然，阿狐看不见也听不见她——她走到棺材旁端详尸己的面容，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厉害。可惜，衣服选得不好，学士服我已经穿过一回啦。”
　　说着，可莉就跳到阿狐肩上，细长的四肢搂住狐狸脑袋摇来晃去，一副幼稚小孩模样。
　　“那么，人家的标志性发饰呢？”她一阵张望，向右看，看见了自己的脚。
　　那对裸露的玉足探出裙摆，脚掌自然地向外歪斜，趾间微张，肌若凝脂。足背上青筋蜿蜒，寥寥几条脉络中曾经奔流着生命的鲜红，如今，只是不再流动的防腐液。想那不久前，这双小脚还在空中奋力地踢蹬，趾头痉挛，疯狂地向着大地伸张抓握，充分展现死前最后的活力呢。

 17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