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让今天尽可能保持晴朗,还有一个理由:
今天是船商信使到来的日子,要想长期待下去,早早的身份迟早要被彻底核实,虽然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突然出现在繁荣的港口并不是件需要深究的大事,但洛佩监察官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偏偏在船难期间出现的敏感突破口。
大师本以为早早起码会被这拨雾见日的绝景所打动,然而此刻的早早变得更加安静,对眼前的一切彻底没了反应——因为这位女孩的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记忆深处那模糊又亲切的画面逐渐与眼前的朦胧重叠。
三·第一幕,第三场
那是她不到六岁的年纪,被马先生连夜带去泰山迎接日出,也是在这样需要多添几层羽绒服的晨风里,正走过童年分水岭而不自觉的幼年早早被憔悴的马先生托住腋窝举过肩头。
又困又冷的她并不觉得熬夜过后的日出有那么值得一看,也无法理解已经累到喘气的父亲还要特地将自己高高举起。不过她更小些的时候特别喜欢赖在父亲脖颈上,用小手抓乱父亲干练的发型,但自从母亲再次怀孕以后,父亲的肩膀就不再让她骑乘了——
她以为时隔大半年,父亲要趁其他家人不在把她再抬回他的脖子上,于是她微微分开双腿,随时准备泊到父亲宽阔又温暖的肩膀上。但身下的父亲只是对着橘红色的天际念念有词,之后他颤抖的双臂松懈下来,将早早又慢慢放回了冰冷但踏实的地面上,就像放下了一盆花。
“都是爸爸的错,早早要是个男孩多好,唉,你妈妈就不用再遭一回罪了……”
当时的早早没在意父亲当时脸色如何、说了什么,难得与父亲独处的她只是在想,不过是这次没让她骑膊马而已,下次再骑也行。
昏昏沉沉回到外婆家后,从不亲近早早的外婆笑眯眯地摘下了登山前系在早早脖子上的长命锁,供到了碧霞元君的神龛前。后来早早才从亲戚口中知道,年幼的弟弟是家中长辈向所谓“泰山奶奶”求来的,所以弟弟这辈子都不能靠近泰山,而当时自己的父亲带自己登顶,原来是让早早替即将出生的弟弟请仙君给他的长命锁“开光”。
怪不得,被神婆说是童子命的弟弟过完本命年也依然平安健康,自己替弟弟求来的福分想必是真切存在的——
就是……此刻,好想再捏捏他的脸蛋,再好好看看这个家族里的小明星,再听听这个处处向着自己的小男孩黏着自己叫姐姐,再……
从石屋里热醒时,早早第一次无法遏制的想家,这段艰苦复杂的日子里,她一直在避免回想起地球上仍然存续却与她无关的一切,尤其是永远失去了她的原生家庭。
尽管她过去一直想要逃离这个父母对她淡漠却从不少她吃穿用度的家,但当冥河将她与过去悍然隔断后,她反倒没办法顺势将自己的“家人”们从容抛下了。
这一刻,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内心,在不可能重逢的境况下,她远比自己认为的更舍不得她的家人。她从未有现在这般希望能回到爸爸妈妈和弟弟身边,想给他们做一桌自己拿手的饭菜,想要冒犯地挨个用力抱紧全家人,想要抓着每个人的手不停地说“我爱你们”。
但是她死了。早早心里相当明确,她再也做不到过去本可以做到却从未这样做过的事了。她赤条条的被龙祸召唤到这个陌生世界里,命运不曾给过她机会去向过去人生中的任何人告别。
触及灵魂的漆黑思绪蔓延开来,吸引得藏在最深处的幽邃都躁动起来,如芒在背的龙祸主动加速了早早的思维速度,将宿主拖进了自己的思维世界中,无限拉长了日出的这一刹那。
反正,这一刻总会到来,早早一直在回避自己还是个对改变束手无策的幼稚孩童这个事实。无论是在旧世界中的高考,还是此刻身处的异邦,信奉走一步看一步的她都没准备好过。
或者说,无论在哪里,她都已习惯了随波逐流,从未思考过自己究竟是因何而生、要为何而活这样的根本问题——
家人的身影从她的脑海中散去,“探春”风俗店的众人出现在了早早的思维中,在早早看来她们无一例外都是嘴角沾血的帮凶,她们诱骗早早将她们当做家人,利用早早性格上的弱点近乎榨干了她仅有的价值。
早早被那帮暴徒虐打到昏迷之前都觉得是因为自己为风俗店做的还不够,在苏醒之后,认出大师她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不是终于得救的庆幸,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危机感成真的绝望——她极力付出正是要逃避那藏在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沸腾的不安,害怕自己做事还不够努力,害怕自己没能让周围人满意,害怕自己所在意的人们其实并不在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