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已抛头露面，明润的光辉洒落在街道上为那道长长的弥漫异味的马路添上一层光艳的银云，自高处低头看有心人似乎还能见着上帝为他们留下的微型诗篇，那错落的光晕和斑驳的人影稀稀疏疏从人行道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最后消失在浑浊的阴影中。
纤瘦的影子仿佛即将绊倒阿波尼亚，因为他带她来的地方比那所老旧的修道院更为久远，甚至与这座人们一直试图摧毁的城市同龄。这里，这家酒吧，或者说这家妓院，灯火通明，里面的酒味与身着暴露的女性拉拢客人的魅软声音比那所修道院中央涂着苔藓，大片大片绿油油的水滴从石壁滑落的古老更加鲜艳而混乱，阿波尼亚能看出来这聚集着大大小小的夜鸟的大巢所存在的历史比自己从小到大待的那所高大肃穆的教院更加繁荣，甚至不朽。她感到难以置信，一是对男人会带自己来这里而震惊，二是这所妓院比那尊最最古老的大教堂更为繁盛，撤留史书的尘埃，恣意展现时间在它身上的考验。
“阿波尼亚小姐感到疑惑吗？”
他牵着她的手轻问，那低低沉缓的磁性嗓音比耳旁男女风骚的展露和密集酒杯荡漾心神的碰撞声更加吸引她的注意，这位抛弃戒律的失格修女在今日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失神了。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向自己露出温厚的笑，然后轻柔地夸奖、引导她，她就会不争气地呆住，然后回过神时他已经占据了自己的视野与思考。
阿波尼亚轻轻摇摇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心中不明不白的情愫却像是鞋里的小石子一样叫她不得不注意，她疑惑，她为难，她纠结这是否是属于她的情绪，但到头来还是不吭不响地跟在他身边，看着从房间里出来送客的女人对他热情的打招呼。而这时，她意识到自己能以别的理由开口了：
“您经常来这里吗？”
“经常吗……倒不如说这家妓院就是我开的。”他笑了笑，给自己找上个合适的借口，道“这些无家可归的鸟雀挺需要一个抱团取暖的家庭的，哪怕她们都不认识，也会在相同的工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屋檐下，因生活和人生相聚，侃侃而谈自己的错误与不忠。”
“……主啊……请宽恕她们的失职，原谅她们的过错。”
“不过这并不是奴役哦，因为她们对这种事还乐此不疲呢。”
确实如此。阿波尼亚看得出来这些人脸上都洋溢着浅浅幸福，可能是因为她们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也可能有相比室外那灰暗毫无人道可言的压榨剥削，她们更热衷体验爱之意的同时收获属于自己的那份努力的回报，毕竟不论手段是否正当，来源是否干净，她们总归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养活自己，怀揣渺小的心愿，渴望有朝一日能脱离这个甜蜜的牢笼。
“先生，难得来这里为什么还要带着个女人呢，而且这看起来还是个信教的修女。”
一位高挑的金发女性向他这样问，让阿波尼亚的心悬了一下。
“就是因为难得来才要自带的，毕竟你们知道我不太喜欢嗯……水性杨花的。”
她哈哈大笑，尖锐但并不感觉刺耳，充斥虚幻与愿景的白鸥般的笑：
“瞧您这话，您明明也是个见异思迁的臭男人不是吗，这里既不是餐馆也非秘密的谈判地，只用几十块钱就能得到的廉价爱情的场所里，为什么要自带菜品，您缺的是那点弥漫爱情粉饰欲的空间吗，而且来这里的能有什么干净的男人，又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
“好~好~”他摆了摆手，说“我会考虑一下你的约会邀请的，当是给你未来的生日礼物了。”
“呵，感谢您的慷慨。”
说完，她与他们擦肩而过了，但那份真实开心的，在这种地方女性单纯还尚存一息的女人即便出卖灵魂也想得到的心愿，阿波尼亚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她……爱慕着您呢，是因为您救赎了她的灵魂吗。”
“这跟灵魂没有半毛钱关系，阿波尼亚小姐。”他说“可能是看上我的钱与地位，可能是想感谢我，也可能是为了赎回自己的身体，但绕来绕去，这里的女人说到底已经不会对任何一个男人心生爱意了，因为她们早已被埋进人生的坟墓，并在这种地方的痛苦中寻找快乐。”
“是这样吗……”
阿波尼亚不明白，因为对她来讲这种事情向来属于禁忌。不过男人好像并不在意，只是露出个有点憨的笑，说：
“人心苟测谁知道呢，我又不是神，不知道她们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长廊的尽头停下来，和那些墙壁薄得跟纸一样的隔室不同，这间相距遥远的独立房屋让阿波尼亚浮想联翩，但当他把锁打开，映入眼帘的光景令她舍去了所有思绪，取而代之的是这位主人镇静而不容反抗的命令： “好了，阿波尼亚小姐，请把衣服脱光吧，因为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先给您指导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