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偏殿，灯火通明，却无歌舞喧嚣，只有几案上几碟小菜，两坛好酒。刘邦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姿态随意，却掩不住那股帝王威仪。他对面坐着韩信，曾经的楚王，如今的淮阴侯。韩信腰背挺直，面容沉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簇压抑的火苗，那是被剥夺王位、困居长安的憋屈与不甘。
　　刘邦提起酒樽，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咂咂嘴，像是闲聊家常般开口：“韩信啊，这天下是太平了，可朕这心里，怎么反倒更不踏实了呢？你看啊，”他掰着手指数，“北边匈奴，狼子野心，时不时就想南下咬一口；南边那些蛮夷，也不怎么安分。朕这诺大的江山，竟找不出几个能替朕分忧、真正能打的帅才了。唉，无战将可用，愁人啊。”
　　韩信垂着眼睑，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沉默着，仿佛没听见刘邦的话，又或者听见了，却不知该如何接，更不愿接。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
　　刘邦等了片刻，见韩信依旧不语，那双极其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樽，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哑巴了？”刘邦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上了一丝冷硬，“还是在跟朕置气？气朕收了你的楚王印绶，让你在这长安城里当个富贵闲人？”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韩信，“淮阴侯，你扪心自问，你做的那些事，够不够让朕砍你十次脑袋？！”
　　韩信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的火苗瞬间腾起！他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被压抑许久的愤怒和不平：“陛下！臣做了什么？！臣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定三秦，擒魏、取代、破赵、胁燕、平齐！垓下灭楚！哪一仗不是臣打的？！没有臣，陛下能坐稳这江山？！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何故如此疑我、忌我？！”
　　“忠心耿耿？”刘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几案，震得杯盘乱跳，“好一个忠心耿耿！朕问你！当年在修武，朕被项羽围在荥阳，命悬一线！派人星夜向你求援！你是怎么做的？！嗯？！拥兵自重，按兵不动！非要朕封你为齐王才肯发兵！那时候，你的忠心在哪？！狗肚子里去了？！”
　　韩信脸色一白，急声道：“陛下！当时情势复杂，臣……”
　　“闭嘴！”刘邦厉声打断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韩信，“朕再问你！后来朕封你为齐王，你倒好，架子端得比天还大！朕亲自到你营中，你他妈连床都不下！还说什么‘陛下不过得韩信，乃得齐耳！’韩信！你当朕是你爹？！得供着你？！目无君父！狂妄至极！这就是你的忠心？！”
　　刘邦越说越怒，积压的旧怨如同火山喷发。他想起当年在韩信营中，看着这位“战神”那副倨傲的样子，自己不得不低声下气，心中的憋屈和杀意就翻腾不休。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韩信的衣襟，将他从席上提溜起来！
　　“暴君！刘邦！你就是个卸磨杀驴的暴君！”韩信被揪住衣领，呼吸不畅，又惊又怒，长期压抑的怨气和不甘彻底爆发，口不择言地嘶吼出来，“我韩信为你刘家江山流血流汗，立下汗马功劳！到头来就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我韩信吗？！”
　　“暴君？”刘邦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好！骂得好！朕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暴君！”他扬起拳头，作势就要砸下去！
　　韩信本能地绷紧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恐惧，但他终究没有还手，只是死死瞪着刘邦，胸膛剧烈起伏。
　　刘邦的拳头在离韩信面门寸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韩信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委屈、不甘，却唯独没有真正杀意的复杂神色，那股暴怒忽然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哈哈！哈哈哈！”刘邦松开韩信的衣襟，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他用力拍打着韩信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韩信踉跄了一下。“好小子！有种！还敢骂朕是暴君！行！就冲你这股子愣劲儿，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笑声戛然而止。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无比严肃和深沉。他凑近韩信，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听着，兵符，朕会暗中派人送到你府上。北边，不太平了。朕需要你。”
　　韩信彻底懵了，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兵符？再次掌兵？这……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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