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魔法和远在都城的夫君通信后，波瑠卡的心中总是甜蜜不已，不止是因为两人无需任何人见证也无需任何婚礼表达的深切感情，也因为一份小小的侥幸，一份小小的少女的幸福。
见过越多披着人形的畜生，波瑠卡就越是频繁地回想起那天，那天魔族从暗无天日的地底杀出，用最后的气力去夺取能够生存的土地。
战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少女输得一塌糊涂，输得一无所有，连同身体与自尊都输得干干净净。成王败寇，她准备迎接凄惨的命运，但事实是，她遇到了她最好的夫君。
如果那时打败自己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奴隶贩子，亦或是酷爱折磨败者的精神变态，或者哪个沾满鲜血的冷酷屠夫，自己的下场就可能是在这里遇到的奴隶，或是尸体。
因别人的苦痛而感到欣喜是可耻的，至少波瑠卡这么看，但她毕竟不是圣人，想到夫君表面大咧粗野实则细心文雅的性格，她总是感到庆幸，好像吃了蜜一样甜，这是独属于她的幸福。
她尝完了甜，便越发觉得苦味是那样刻骨铭心。
她没有孩子，想不起来父母，挚友也数不上来，想来想去只有夫君和她十分亲近，一想到那些家人被杀、亲友失踪的人们失去他们的心情就好像自己失去了夫君，她便觉得心中是那般苦楚。
杀死敌人从来不是最难的事情，重要的是抚平苦楚。
奴隶商人将这里的人们奴役，一些奴隶被卖到世界各地，极难追回，而剩下的势力基本也跟魔族势不两立，根本不可能去别国追回那些可怜人。没有被卖到外面的奴隶也没好到哪里去。
最低级的奴隶在深不见底的矿坑中挣扎，矿坑倒塌的事故和有害的烟尘让他们失去了生命，或者在失去生命的路上。
稍好些的奴隶则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子，贞女成了妓女，为了一片面包出卖身体，善人成了恶人，为了多活一天出卖他人。
最好的奴隶帮助奴隶主，辅佐奴隶主，成为奴隶主，他们上桌吃饭，有着和正常人无异的权利，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是“人”，他们只是一条忠诚的狗，亦或是狡黠的猫，到最后也会被轻易地消耗掉。
他们被奴役，大脑缠满了纪律的铁丝网，时间久了，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是“人”了。
“我可以上桌吗？”
“这个东西是我能吃的吗？”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可以吗？”
“原来我是这里的——主人。”
云云云云——让波瑠卡觉得，其实地底的生活也并非烂到家了。
过去再惨痛，现在也要过日子，就好像有一名老者跟波瑠卡翻魔族人族的旧账，说魔族曾经奴役过人类，让人类过着同样悲惨的生活。
波瑠卡纠结过这件事情，她思考过，和同胞们讨论过，但都没有什么答案，甚至有的同胞认为控制人类、奴役人类才是正确的方法。
她去问她的夫君，她得到了答案。
“波瑠卡，这个世界没有文艺复兴也没有启蒙运动，当然，他们也没有中世纪云云，这是一个生长在幻想之上的世界，有书写着仇恨与毁灭的历史。”
“据我的观察，不论是魔族还是人类，他们的抽象能力并不怎么样，他们对‘政治’的理解能力也止步于一些符号化的表象，这说明他们还很‘愚昧’，当然这不是贬低他们，我只是在叙述他们处在一个比较初级的阶段，而我相信我们会带领他们来到一个更高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理解力、抽象能力和系统知识的缺乏让他们的一生都非常简单，尤其是平民，他们的痛苦更容易被抚慰，也更容易转头奔向新的生活。”
“魔族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繁荣时期，但那已经在你们的记忆中模糊了，你们在地底承受着无比恶劣的生存条件，过着赎罪一般的生活，尽管这并不是你们主动接受的，这让你们变得更加团结，当然也没那么团结，我看有几个货就很想搞事情，妈的烦死了。”
“关于你们在地底被动赎罪到底有没有抵消你们奴役人类的罪孽这件事，我觉得这本身就是纯纯的狗屁，魔族整体对人类的屠杀和奴役是绝不能忘记的，但你们去地底吃屎哦对不起我就是打个比方，这件事只让你们更想反攻地面，然后陷入仇恨的循环，人类也还在厌恶着你们，之后也只会更加讨厌和敌视魔族。”
“从一开始就错了喂，没有什么抵消，就算现在的人类和魔族都比较‘愚昧’‘粗野’‘简单’‘血腥’，谈不上有多‘文明’，死人了就是死人了，造成了伤痛就是造成了伤痛，奴役过别人就是奴役过别人，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但我们应该更加务实，不是跪地求饶恳求原谅，不是挖出自己的心肝，或者再次回到地底赎罪，而是让一切变得更好，让魔族和人类都变得更好。我们发动战争绝不只是仅仅为了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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