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褪色的朱漆已经露出岁月风雨侵蚀的裂隙。 地面上用鹅卵石铺着一个圆形,摆放着石桌石凳,那是曾让人休憩的地方。 如今冰凉的大理石上沾满了灰尘和一些干涸的鸟粪。 未经梳理杂草丛生的角落早就遭人忽视,有了色彩鲜明规划齐整的橡胶跑道后,人们就更不会故意跨过跑道的白线,冲进没有规划的荒凉之地。
段嘉欣手臂的肌肉鼓胀着,花了三倍的功夫才穿过了那鹅卵石铺着的道路。
在这里,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远方跑道上的人不会用好奇地眼光打量着她,她也不用再关注着身旁的人。 和家里房间的门一样,杂草在世界和自己之间划上了一道鲜明的线。这是一个她中意的地方,衰败的气息在看不见的地方堆积,染上了灰色的基调。这种基调天然地和段嘉欣的情绪有着同样的颜色。
她将问题一一列出,又将得到的答案一一在脑中写下。
思考的大多都是板上钉钉的结论,像是拿出书本复习昨天教学的内容,结论很快在一遍默记之中鲜明起来,毋庸置疑。自诩如此的段嘉欣跳过了这些结论,她会面临更大的难题。 这是她一直自大忽略了的,但却在段筱筱骨折的那天,随着那海啸般的恐慌袭来,之后便留在了内心荒凉的废墟之上:
如果我死了,姐姐会怎么样?
以及
如果姐姐死了,我会怎么样?
死亡是每个人都会思考的课题,但越是钝感或者愚蠢则越感知不到它的阴影。段嘉欣曾经思考过,那时她失去双足行走的能力不久,周围的亲戚还没有失去耐心,父母依旧会露出悲伤的神情。十年后,此时情况早不可同日而语。双亲去世后替姐姐做出的选择已无反悔的可能,那死亡又将以一个新的面孔出现在她与姐姐相依为命的世界里。
从S市跟到了Z市,段嘉欣一回头,发现它就在那里,如影随形。
死者越是亲朋满聚,那死亡的消化也如同日出日落这种自然铁律,痛苦总是会有尽头。但若是只有相依为命的两人,那一人的离去将会化为整个世界崩塌的绝望,让另一个人终身终世不能逃脱。死亡造成的影响是一个随着周围人数减少而痛苦倍增的反比公式。 但若这个数字变成零,那此人可以死的毫无价值。
夏树就可以死的毫无价值,没人会关心一个用坏了的飞机杯。段嘉欣不明白他还债那么痛苦,一个人挣扎地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她不可以死,姐姐不可以死。
双方早就将整个命运的重量嫁接给对方,双方一人出事都会是另一人的世界末日。那时她忙着与家族的人勾心斗角,丝毫没有考虑过比人为因素更加强大的生老病死,以为只要足够有钱,便能铲除一切挡在姐姐面前的障碍,做她无坚不摧的矛。
但死亡呢?病痛呢?
像这次突如其然的骨折,让她对力量的信念出现了动摇:谁会在地震的时候,靠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撑起废墟呢?谁会在山火的时候,靠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救出火舌呢?甚至,当姐姐骨折的时候,这个残疾的人除了在轮椅上语无伦次地哭哭啼啼,连救护车都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爬上去的时候。 再有钱又能怎么样呢?
已经无法相信姐姐以外任何人的自己,怎么又可能低下头去求人!
但……
为什么那时偏偏他接了电话!
他只是个发泄欲望的道具,只是给姐姐用来做未来预演的替身!
这副残疾的身体,早就不做正常成家的打算了。以身入局将童贞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交出去也一点都不惋惜。但姐姐为什么就不开窍呢,像夏树这种符合她口味的,满世界一抓一大把;只要是个正常点的人,就没有拿不下的!
本欲用实际行动向姐姐暗示这只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年,可没曾想姐姐从头至尾都没有带着有色眼镜看过他……
姐姐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她未来的姐夫一定是个完美的懂得照顾她感受的人,但绝不应该是这种随便从符心的垃圾堆里捡来的!……
这种……
偏偏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年,为什么那时候我打电话给他了呢……
每日两人的互动如同将她钉在轮椅上炙烤。命运在夺取她双腿之后,也找了个可笑的理由要夺去她的姐姐。
这是当初自己预约符心时没有想到的。
去你妈的适性!
段嘉欣用一个新的理由咒骂起夺去她双腿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