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溪花阁的弟子学满三年,便可换寝至明花阁,住宿条件较之前好上许多。
明花阁坐落平川,与鹊回阁相对,它占地更广,足有数亩,阁高八丈七尺。阁下分布四幢列馆,负责弟子日常衣食及用药,与阁体以高低廊相连。
而明花阁之所以被命名为“明花”,是因为每逢深秋,树叶落下,阁檐顶上是金黄,回廊里层层叠叠也是金黄,明艳夺目,不可方物。
明花阁前,取整块长石刻作傍山阶梯,阶畔栽着银杏、梧桐。此时此刻,有一位少女正在落满树叶的石阶上蹦跳。
红相思今年十九岁,性子还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她单足立着,摇摇晃晃在落叶上一遍遍踏过,听树叶“啪嚓啪嚓”碎掉的声音。几个侍女伺候一旁,皆心不在焉。
少女跳到最高的台阶,抖擞转身,叉腰挺胸,威风地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见没人给她喝彩,又垂头丧气起来。
她“啪嚓啪嚓”小跑着下来,绕道其中一个侍女肩上一拍:“喂!”
“啊——”那侍女猝不及防,但瞧见是她,又散漫起来,“二庄主,你淘气归淘气,可别再吓唬奴婢了。”
“知道啦,你胆子小嘛。”红相思玩着辫子,“姐姐今天在干嘛呢......”
另有一位侍女答道:“今日新秀试炼,庄主同李姑娘去了溪花源。”她答得又急又快,是怕红相思一时兴起,领着大家往一心阁空跑一趟。
溪花源是明溪的源头,处在溪花阁正下方。
“哦......”红相思背过身,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抬眼看梧桐枝丫,只剩零零落落几片红黄相间的枯叶,正随着微风摇晃,随时可能落下。
她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句疑问:“这树叶为何非落下不可?相比落在地上被人踩踏,它若能永远挂在枝上,该多好啊。”
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引发后面侍女们的暗笑。一名侍女憋笑道:“二庄主又在逗奴婢们发笑了,这些笑话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另一位侍女道:“我们千红山庄夏天虽长,但落叶归根是自古不变的道理。这在全天下都是一样的呀。”
“况且,也许这叶子偏喜欢被二庄主的小脚踩呢。”第三位侍女笑答:“二庄主要恨,就去恨这不解风情的秋风吧!”
听着她们吱吱喳喳的碎语闲话,红相思也笑了。
她蹲身自脚边拾起一片碎裂的火红色枯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也想留在树枝上的,对吧?不过,能做出决定一跃而下的你,真的很勇敢。”
第六章分袂
银色的瀑帘分开,穿戴斗篷的少女匆匆挤进来。晶莹的水滴挂在斗篷微褶的边缘上,像倒挂在夜幕下的点点繁星。
子辛蜷缩着身子,膝盖与手肘着地,寻了一处天然的溶洞安眠。他睡得是那样香甜,轰然的瀑布水声也无法将他唤醒。
洞中光线昏暗,少女踏着湿石前行,直到驻足子辛身边,竟一点也没将自己的鞋袜沾湿。
“子辛哥,醒醒。”她蹲下,用自己的小手,极温柔地拉住子辛满是伤痕的大手。
子辛几乎是在她呼唤的同一时间醒来,他的眸光如剑,但也只是一瞬,接着便归于沉寂。他脱开少女的手掌,盘膝坐起,嗓子沙哑地像含着纱布:“红姑娘,你我有约在先,每逢瀑水涨消,我们才可相见一面......今夜,你不该来的。”与新秀试炼时的疯癫不同,此刻的他显然留有神智。
“可我今夜非见你不可。”少女没有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动摇,态度反而愈发决绝。
“我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你是千红山庄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囚徒。”
“可我爱你呀!”少女情急出声,摘下兜帽。子辛看到她的面容,思绪不由一阵恍惚——是红相忘?
她的容貌与红相忘有九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那双眼睛,真诚,清澈,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你这孩子......唉。”便是再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总有柔情的一面,何况是被这样一个孩子说“爱”。子辛故作冷漠的话语再说不下去。
“子辛哥,”红相思手上捧着一柄漆黑断剑递来,“这是那年你断掉的诸子剑,我从姐姐那偷过来了。”
子辛没想到她会为自己做这种事,声音颤抖道:“你怎么敢...若是你姐姐问起来...”手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剑刃,珍重放在膝上,用指腹来回摩挲。
红相思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又从怀中取出两小袋尚温热的药包,道:“这是惑心花毒的解药;这是葬魂钉的解药。”
子辛珍重接过,看向少女的眼神愈发复杂。
红相思仍自顾自地说着:“子辛哥...我真的想过法子的,也有好好学习医术......但葬魂钉在你的经脉中积淤太久,就算服用过解药...怕也不能恢复内力。不过你不要难过...好不好?”她嘴上劝着子辛不要难过,自己的泪珠先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在灿烂笑着,“——因为你在我心里,是永远的‘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