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斗蟀
“咻——咻——咻——”
珠粒已用尽,最后一声呼响也消散在夜色中。
“赵王”豢养的死士犹有二千零九十五,天子阶下的大内侍卫只余二百十一。
高台上,少年天子身着金鳞战甲,自阑干拔出长剑,扬臂高举。长夏流疑屏退左右宫女,躬身倒退而出。
风萧萧,雨凄凄。飞观楼弯弯的倒影在水泊中,被一只只飞奔的黑靴踏碎。
天子一对点漆般的眸中流露出决然神色,长剑急挥而下。无声无息之间,百条白影自凝霜的宫河中跃出,恍若白鲤化龙,亦若迅捷鬼魅。
陆安背后淌汗,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数百身着孝服的......
“阉人。”天子道,难掩语气中的狂热,“他们都是在大内侍奉朕的阉宦。皇兄,这才是朕的底牌。”
死士在桥前二十一丈止步,前排人骤然半蹲,一排人立后,划一立举强弩,激射出一轮寒锐流淌的矢雨。
阉人抖擞雪白衣衫,或纵起丈余,或伏地爬行,险险将弩矢擦身避开。可死士的设计怎会如此简单,居后一排尚未击发的劲弩,便是留给那些在空中无法变换身形的“猎物”的。
“嗖嗖”淅沥交织的箭痕,转瞬夺去了数百阉人的生命。此刻,前排的死士已飞快更换好弩矢,只待第二轮齐射——而残余下来的阉人,与他们尚有四丈身距。四丈,对一名武林高手而言探手可及,可这些藏在白衣中的瘦弱身躯,又有几个能跨越这段生与死的距离?
一瞬。白色的群影陡然跃起,飒然突进,如崩浪雷奔重重砸在两线黑蛇的中央!一砸——即断!阉人们反手抽出胁下的双刀,上下旋转出雪花状的刀光。这数百阉人竟一个个都是习武练气的高手!死士虽然悍不畏死,但他们不懂武,不懂武,便接不下一招!身影交错,刀锋卷过,残肢扑地,鲜血泼洒在被雨打湿的地砖上,人头冲天而起。雨滴,血滴,打在他们的衣上袖上,涂下一道道飞痕。
就像一场惨烈而死寂的舞会,没有惨叫痛呼,即使残疾重伤,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去匍匐,去撕咬。
陆安悚然转头,他不敢再看。
“皇兄,”少年天子的眼神却热烈地发烫,“朕记得《昏君册》中有一个蟋蟀皇帝,痴迷斗蟀,养的蟋蟀多到要把后宫铺满,皆以各路将军为号。朕幼时还不能理解,想斗蟀又有甚么好玩的,但现在朕终于理解了,斗蟀之趣,想来......”他伸手指向广场上厮杀的黑白双方,“...和这是差不多的。”
陆安用颤抖的指尖向下指着,道:“在你心里,这些为你死战的人不过是一只蟋蟀?”
天子摇头道:“皇兄没做过皇帝,所以不懂。天下人皆是朕的棋子,只要这盘棋下得够精彩,多死一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陆安怒喷:“父皇与母后皆是性善之人,缘何生出你这个...畜牲!”
天子一对眸中满是委屈,“今夜这盘棋朕殚精竭虑布置了五年,皇兄不提夸赞,反而横加训斥,是何道理啊?
“你罔顾人命,嗜杀成性,又是何道理!”
“这话说的可是没趣了。朕这么做,可全都是因为皇兄你啊。”
“什么......?”陆安一愣,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兄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一夜的真相吗?朕这就告诉你。”天子停顿一下,“五年前有贼众夜闯宫禁,在青龙、朱雀、玄武三位天卫的围攻下仓皇逃离,只有天卫白虎白淮不知所踪。哼,人们只当这是一次失败的夜袭,却没想过对方真实目的其实是东宫太子——皇兄你啊。”
陆安讷讷道:“我......我不记得了。”
天子道:“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那晚你被逼迫服下了一种毒,这毒名为惑心,可以让人本性全失,对下毒者言听计从,彻底沦为一具傀儡。下毒之人让皇兄的性格变得刻薄无能,软弱昏庸,妄图从根本上颠覆这个国家。可父皇几乎识破了对方的诡计,一向保守的他没有遵从立嫡立长的传统,破格传位给朕,更将皇兄秘密保护起来。只是连朕都没想到,对方居然这样还不放过你,变换身份潜伏进赵王府邸,以床笫之私撺掇皇兄谋逆。”
陆安已猜出个大概,寒声道:“对方是谁?”
天子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此次力助皇兄起事的青狐丘了。嘿嘿,皇兄,青狐丘进贡的娇娥少女好不好睡呀?”他细长的眸里闪过杀机,“不过放心,朕已布好罗网,点齐兵刀...绝不会放过她们。”
飞观楼下,两只蟋蟀终于分出了胜负。尸骸铺地,只余零零散散几个人站着,自他们血污下的衣色已分辨不出属于哪一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