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虫记
hulu2026-03-07 16:56:56
我小心出没在这跟不上时代的建筑群,谨慎观察四周然后才行动。在这个过程中,我惊讶发现自己可以轻易爬上墙壁而不跌落,虽然这是昆虫普遍具有的才能,我却没想到自己也能如此安稳飞檐走壁。毕竟我的体型太大,按照那些科学家的断言,现在这个时代不足以支撑我这样巨大的虫子生存。四周的气味十分难闻,一排排的水沟里流淌着紫绿色的污水灌进下水道。我曾想过走下水道,只是一来我受不了那味道,二来我身宽体胖难以通过那狭窄的入口。
我正进入一个漆黑的通道,忽然感到踩到什么东西,肉乎乎的,因为虫子的眼睛在黑暗中是很好的,我低下头看清了那是什么。一个婴儿,确切地说是个死婴,无助地躺在冰凉的地面和一些秽物相处,一根长长的脐带连着它的肚脐还流着脓水。我并不吃惊,也不害怕,现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我更可怕呢,只要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保准能吓跑千百人。我可怜这个孩子,它被不负责的母亲丢弃在这里,我可以想象那个女人是如何惶恐抱着它选择要丢弃的地点,她找了厕所,找了垃圾桶,说不定还找过下水道,最终找到了这里,一个绝对隐秘能埋藏一切密秘的狭小通道。如果没有我,或许只能等到左右两间屋子遇到拆迁人们才找到这个可怜的孩子。
也许它一出生就死了,也许它是被扔到这儿后才没有呼吸,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跟着那样的女人它以后要遭受什么苦难简直不敢想象。一切的苦难来自身体,一切的欢乐也来自身体。死亡或许不是件坏事。出于某种心理,我深处一条前肢拽起了死婴,缠绕那些还有弹性的脐带将死婴绑在前肢。可怜,是个女婴,她的眼睛紧闭着,夏天池塘里新生长的幼藕似的手脚贴着身体。她死的不久,除了有些僵硬和冰冷身体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也许我带她晒晒太阳她就能活过来?这个念头仅仅抓着我,让我不由继续向前。
秽物,秽物,还有老鼠和虫子,这条通道太过漫长,但是我不是一个人,我身边还有一个可爱可气的婴儿,看,她的手脚抱着我的腿,我们十分亲密。那里既没有尖刺,也不怎么坚硬,我是多么照顾她啊。
对于这个伙伴,我不仅照顾她,而且还保护她。有些老鼠凭借着灵敏的嗅觉找到了她,它们尖叫着要扑过来分食她,却面对我这只从未见过的巨大的臭虫犹豫不决。城市的老鼠几乎很猫一样大,也不知道是吃什么的,更可恨的是城里的猫欺软怕硬不敢和它们搏斗,只敢欺负杀死无辜的小鸟。它们胆子很大,在人类的城市里,它们是暗中的主宰,不敢说猫狗是不是和它们做了约定不相攻,至少它们是默默划分了地盘。人呢,也不怎么管它们。于是,它们整天大摇大摆出入房屋,一只只硕鼠偷窃食物,要是人来阻止,它们还会发怒露出白到反光的长齿做侗吓。
正因为如此美妙的生活,它们横行无忌,胆大包天,面对体型庞大的我也没有退去,非但如此,它们在短暂的观察后一个个扑了过来。这些比猫还大的城市鼠蹬腿,飞扑过来的时候我是下了一跳,赶忙爬上墙壁高处。不过让我吃惊的是老鼠的爬墙能力也不弱,它们尖叫着一个个冲过来时我就明白除非我将死婴供奉给它们,否则就连自己都不能脱身。
但是我决然不能如此行事,我已经答应她,要带她去晒太阳,要带她去见一见繁华,在做到这些事前,我得保护她,作为她的陪伴的报答。于是,我挥舞着满是尖刺的腿和老鼠们搏斗,老鼠们一只只被我赶下墙壁重重摔伤,可是它们锲而不舍,可能是从未遭到如此激烈的反抗。它们咬破我的腿,凶猛撕下肉,不过我的肉不好吃,它们难以下咽只能吐掉。好几次,它们几乎快要得手啃食我所保护的婴儿,这时我发了狠用牙齿啃咬它们,我的嘴部是比腿更有力的武器,只是一下便咬死了一只老鼠。
见着有同伴死了,它们全都慌张起来,事实证明它们便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对面发狠让它们切实感到猎物的危险它们便会毫不犹豫退走。温热的血很甜,这群畜生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血肉异常美味。从前我是绝想到自己会吃老鼠的。有时候看到某地将老鼠做成美食,我都带着鄙夷和恶心去看待它们,连着那里生活的民众也一并加以蔑视——哪怕大部分人是无辜的。现在我成臭虫,老鼠肉不仅加入了我的食谱,它的味道还使我埋头大快朵颐。是诅咒般的变形让我味觉改变还是老鼠本来就是美味的一种?我无从得知。
我试着喂死婴一些血喝,她的脐带被老鼠咬破了一些,可能需要补充营养。我的长矛般的细腿扎进老鼠体内,抽出时带出一些血,我撬开她的嘴,将血一点点滴进去,血染红了她紫色的唇,好像把她复活一样。她终究还是不能动,多余的血从她嘴角流下。这一幕把我惊恐,我以为她死掉了却忘记她本来就失去了生命。我趴在地上哭,这无边的黑暗又只剩我一个人。没有同行者,我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