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你笑什么……你对她干了什么……”
K突然发狂地大笑起来，眼泪不住地落在她的衬衫、领带和手里的文件上，好容易才镇定一点：“嘻嘻嘻……我就觉得好笑……哈哈哈哈哈！！我去学校把她接了过来，让她看了看你——不知道吧？当时你还在囚室里疼得打滚，她也吓尿了啊哈哈哈哈！！……但这不是关键……然后……然后你知道怎样了……”
“怎样……”
“一碗亲子丼！”K笑得睫毛都在发抖，“就是地摊上五十文一碗最贱的盖饭————我把饭端给她，然后，然后她就全说出来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天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强作镇定道：“B……B先生……我们的国文老师……他也……”
至少，至少让自己招一点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K捧腹大笑，右手不住地猛拍桌子，把军帽都震到地上了；身后的两个士兵也绷不住了，小声轻笑起来。
“你以为……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A同学的……”K弯腰捡起帽子，“就是你的B先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宪兵队甚至还没开始调查他，他就吓得向我们自首了哈哈哈哈哈！！你们学生的什么小组读书会团建他全告诉我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他还在任教，可他批评左翼的话连最会骂人的市侩听了都要捂住耳朵逃跑啊哈哈哈哈哈！！！————————”
在K的笑声中，洛天依面如死灰，脸色煞白，张合的嘴唇开闭道：“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K突然止住笑声，正襟危坐拿起文件：“这个，根据你的情况来看，你要去劳改营三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至少……让我看一眼爸爸妈妈……”洛天依震动的瞳孔看向K，而上尉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顾左右看着桌上的纸笔出神。
“为什么……我要见爸爸妈妈……至少写封信……打个电话……难道这也不行吗？”洛天依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
K侧过脸，看着斑驳的墙壁慢慢开口：“其实今天，我是先去你家的……”
“什么……”
“我是想让你爸妈劝劝你，让你招供。但是，在了解情况后，你妈是哭个不停，你爸是气得摔东西，谁都没说什么和你有关的事，也不肯来这里看你。当我离开时，你爸甚至没试着向我行贿来让他女儿好过一点……”
“胡说！你骗我！”洛天依掀起毯子猛然起身，“你胡说……爸爸妈妈怎么可能……你说谎！不可能！！！”
K没有反驳，只是默然起身道：“跟我来，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洛天依捡起毯子跟着他走出门去，她一定要确认真相。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爸爸妈妈怎么可能这样我是他们的骨肉一定都是这个军官干的对都是他在骗我只要给爸爸妈妈联系上就一定可以——
一行人来到不远处的值班室里，值班员起身向K敬礼，K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做事，自己把电话机挪到桌角，拿起听筒问洛天依：“你家的号码，是1919810对吧？”“是。”K就转动拨号，很快就接通了。“喂，让做父亲的说话。”K只说了这一句就把听筒递给洛天依。她颤颤巍巍接过举起，轻声嗫嚅道：“爸……爸爸……”
“混蛋！！！——————————”听筒那边传来了熟悉但暴怒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和那些知识分子鬼混！！！我供你上学是为了什么？啊？！”
“爸爸，我——”
“滚！！！你给我滚！这个家没你的地方！！！滚蛋！！我没你这女儿！！！——————”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只剩下了沙沙的忙音。
孩子的世界是很小的，无非是故乡，亲人，朋友，学校，老师等等。更大的世界，他们看不见，也不能去看。但就在电话挂上的瞬间，洛天依就睁眼看到了作为孩子的她不能面对也无法面对的可怕现实，她头顶的苍穹倒塌了，天空和云朵的碎片落在她身上，把伤痕累累的她砸得粉碎。洛天依双眼直直盯着桌上的电话机，一切感觉都在离她远去，她感觉不到身体各处的疼痛，感受不到周身的寒冷，听不见K略带歉意的叙述，甚至话筒从手中抽走后她的手臂还就那么举着。现在，脆弱的双腿支撑不住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也要飘走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