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上次变得这样毫无防备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只能步履沉重地走进旁边的简易浴室,伴随着有些生锈的水阀吱呀作响,蒸汽开始从脚下升腾而起。博士闭上眼睛静静地站着,任由温暖的洗澡水淋过他伤痕累累的身躯。水流沿着他的身体流淌着,不仅有肌肉的线条,那些各种武器造成的千奇百怪的伤痕在他的体表留下纵横的沟壑,一点点被流水填满,又很快倾泻而出。热水也浸湿了那条他从不离身的项链,在金属的表面反射着灯光,像露珠般晶莹剔透。那是三块身份识别牌,是流行于各国军队中的常见饰品。通常这样的一组饰品是两块相同的金属牌,刻有士兵的姓名、血型和军籍号码等信息。阵亡的士兵遗体被收殓后,这两块金属牌会被分开,一块交由相关部门登记,另一块则放入士兵的口中便于后续的尸体身份确认工作。但是很少会有人佩戴三块身份牌,这三块牌子传递出的信息也足够让这片大地上的人匪夷所思,它们都衬有黑色的橡胶护套,其中两块上并无一般的姓名,仅有一个“Dr.”来作为指代,血型倒是好好地刻着字母B+,但是不存在军籍号码,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数字4986。最令人困惑的莫过于那个没有任何亚耳或者角特征的人类头骨浮雕和旁边那奇怪的旁白,博士认得那是一句高卢语,一种过去纵横大地,如今日渐凋零的语言,一如那已不复存在的荣耀之国和流落四海的骄傲民族。
“MILITAIRES SANS FRONTI?RES”(高卢语:无国界的军队)
至于第三块金属牌的内容,博士很少去看,也从不细想。以凯尔希为代表,那些过去与他共事过的人对前两块牌子上的信息三缄其口,至于第三块,除了老猞猁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任何有用的相关信息,而她本人对此更是讳莫如深。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很快洗完,用浴巾擦干自己,穿好衣服后走到门边,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端起办公桌上的水杯,他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轻轻展开来铺平,琴柳娟秀的笔迹映入眼中,是用维多利亚通用语写成的。
博士,我跟凯尔希医生请了探亲假回家看看,晚上就能回来。——琴柳
对哦,这附近好像就是她的家乡来着。博士走到舷窗边,眺望着远方的建筑和那与琴柳眼睛一般美丽的清澈湖水,他都忘了今天是罗德岛路过维多利亚边境的日子。
要在这停三天来着,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干脆也去外面走走好了。博士回到自己的宿舍,收拾了几样外出时候用得上的东西,掏出终端给阿米娅和凯尔希打了个招呼后,就借了台车,开出了舰体最下层的收放舱。可以的话,自己得找到她,既然不是梦,那自己就不能再畏缩不前,必须负起责任,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了。
...
7:46 AM
德雷克森特市 维多利亚南部边境 距罗德岛本舰停泊处14公里
离家几年了,这里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连空气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理了理自己的罗德岛制服外套,琴柳深吸一口气,细细品味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春天,青草的芬芳、花朵的馨香和浆果的甜美调和的恰到好处,让人仿佛置身于莱娜小姐的庭院中一般惬意。目之所及之处,美丽的西根湖也是没有分毫的改变,渔夫们和游客像很多年之前那样轻松地在湖中泛舟,湖畔的小码头上依旧是一派忙碌的身影,现在正是晨钓的渔夫归港的时候,这些新鲜的鳞鱼会很快出现在早市上。琴柳的眼力很好,她甚至能看清码头上,两位菲林渔夫正分别拎着两尾鳞争得面红耳赤,那两尾鳞确是难得一见的大块头,但实际上大小差不许多,这些钓鳞佬啊,也是永远都不会改变。越过湖面极目远眺,映入眼帘的是那四季常绿的山丘。琴柳心里知道这可能是这座小镇唯一改变的东西,那些如今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紫杉树曾经被古代维多利亚军队视若珍宝,是它们造就了维多利亚长弓兵的传奇,代价却是几乎被砍伐殆尽。现在,蒸汽动力和后来的源石工业让维多利亚军队拥有了更加现代化的军械,紫衫长弓变成了只存在于猎人和一些射箭爱好者们手中的往日残影,但依旧威力不减当年。如今,在几代人的努力下,大地已经恢复了它的生机,在护林法案下,每年的采伐数量都有严格的规定,伐木工人开山的号子声依旧回响在林间,但紫衫很少再被做成长弓,现在更多地被作为建材、家具和工艺品,随着那些小麦、黑麦和玉米一起顺着几条铁路运向维多利亚各地。这大概是几代德雷克森特人唯一改变的东西,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铸剑为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