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椅子的拖拉声让莫小夏不由得看了过去,她把脸凑得很近,才看清楚床边的人正是胡安国,她枯黄的脸上泛起一抹笑容,挣扎着想从床上撑起身子,从床头柜上拿一个水果给胡安国吃。
“诶诶!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我自己来~!”胡安国赶忙起身,将莫小夏按回了床上,怕她不配合,又拿起边上的刀,开始削起苹果来,他的视线扫过柜子里花花绿绿的夹心饼干,糖果,觉得有些可笑,上面的包装还带是过年的喜庆红色,儿女们似乎并不在意老人在这医院里过的如何,他们只是往这里投着钱,送着礼,用老人见他们时候的激动和虚伪的每日平安来安慰自己的心灵,他们总是把死亡看的很重,却并不讲究如何好好的活着,盛大的葬礼更像是在埋葬自己对所逝之人的愧疚,仿佛在众人面前大哭一场,摆上几排酒席,就可以掩盖自己对父母的疏忽和冷漠,这种葬礼,与其说是给过世人的送别,不如说是给活人的表演。
“安国哥,你能来看我,俺真的,真的很开心”看着床边熟悉的身影,莫小夏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每况愈下,胡安国这个同龄人的到来,无疑是能她敞开心扉痛痛快快地诉说一回,毕竟医生护士只会按照规章流程给她进行检查治疗,儿女们难得来自己这一趟,自己也不愿意过多倾述让他们担心,以前倒是能和丈夫聊上几句儿时的趣事,但在几年前他驾鹤西去后,自己也很久没有这种倾述的机会了。
“别急,慢慢说,时间还有很多呢。”胡安国慢慢地削着苹果,默默听着莫小夏开始回忆起他们之间的故事。的确,自己的童年记忆,几乎全是莫小夏的印记,无论是放牛,打闹,上学,莫小夏都陪在他的身边,少女那清脆甜美的笑声,也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代。他就这么闭上眼笑着倾听着,伴随着莫小夏喑哑的嗓音,回忆着那已经逝去的少年时代。莫小夏就这么从二人三岁一直讲到他结婚,然后猛地顿住了。
突然,一只干瘦的手按在了他的腿上,他看向莫小夏,此时的她已经满脸泪水,或许是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她终于鼓起勇气,对着曾经的少年发出了质问:“如果,如果我也和她有着一样的条件,那你会选择我吗?”
胡安国并没有露出惊异,或者说他自己早已经预料到了此番见面会发生些什么,他也曾问过自己,自己究竟是因为周林月的家世和她的美貌选择了她,还是因为灵魂的契合?他觉得都不是,他更多的,是想逃离当时那一成不变的乡村,去拥抱崭新的风景,当时的莫小夏和周林月,则更像是两种环境的代表,若是二者互换一下,自己也只会拥抱更好的未来。
看着胡安国那毫无波动的脸,莫小夏忽然释怀地笑了,她不再执着于问题的答案,而是开始继续诉说自己的故事,从结婚,到生娃,再到一系列鸡毛蒜皮的小事,曾经有些模糊的回忆在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的嘴很自然地叙述着自己的故事,原本模糊的视线也变得无比清晰,她看得清楚胡安国那苍老的脸,也看的清楚床头柜上摆放的碗筷,更看得清楚,自己那如野花般悲哀的一生。目光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想皆是过往,她用这一生最后的时光,将自己的人生,完完整整地倾诉给了自己曾经最爱的人。
时间过得很快,当莫小夏讲完所有的故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胡安国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她好好的告了别,莫小夏就这么看着他逐渐消逝的背影,露出一抹笑容,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先前说过的所有故事,此刻都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环绕,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夏夜,皎洁的月光洒在自己和少年的脸上,只是这一次,她紧紧握住了少年环在她腰间的手。
胡安国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一阵冷风刺的他打了个冷颤,他搓了搓自己发凉的手臂,有些后悔今天出门没有带上件外套,他沿着街边的树林不断地走着,忽然,一只蝉从树上掉了下来,滚落到了他的脚边,它的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夏,已经结束了。
医院的四楼,一张老旧的四轮床在走廊缓缓地前进着,床上的人被白布笼罩,只能看到一双露在被单外溃烂黑紫的浮肿脚掌,上面密布的伤痕就像是命运施加给这个女人的苦难,曾经柔嫩细腻的足掌,在岁月无尽的苦难中留下了数不清的印记,它们伴随着女人承担了所有的重担,父母的偏见,繁重的劳作,儿女的培养,都通过女人那瘦小的肩膀尽数压在了她的足掌上,现在,它们终于可以躺在床上,和它们的主人一起,结束这一段艰辛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