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怎么了?”
糟糕。奥莲娜懊恼地拍脑袋:星期日是她和母亲约定回家帮忙照顾妹妹的日子——这天母亲会去酒吧喝得烂醉,而无人照顾的妹妹一定会饿得哭闹不止,让整个家都不得安宁。
“我要回家,尽快!”奥莲娜说着,拎起裙摆开始奔跑。德里森没有问她原因为何,只是跑向一边——此举让奥莲娜的心凉了半截,不过她很快就明白男朋友的所为:德里森骑着从不知何处抢来的自行车追上她,让她爬上后座;奥莲娜赶紧上车,回头眺望,那个被抢了自行车的人还在气急败坏地追赶……奥莲娜突然发笑:现在她知道,男朋友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得益于自行车,两人很快便离开富人区,用短得多的时间跨越步行两小时才能走完的距离回到贫民区泥泞而遍布坑洼的道路上;车轮颠簸不止,奥莲娜几乎要从座位上跌落,只得更紧地抱住德里森的腰,紧贴在他身上。飞溅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裙摆,但她已无暇关注——在她的观念里,没有什么比妹妹更重要了。
回到家,奥莲娜也不顾换下裙子,猛地推开大门冲进宿舍楼;出乎她的意料,楼道里安静得出奇,没有妹妹的哭嚎,也没有兄弟们的吵闹——以往这些都能在楼道甚至更远的地方听到。
奥莲娜胆战心惊地走进房间,随即便看见她最为恐惧的一幕:妹妹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身边尽是些散发着酸臭的呕吐物;除了年龄稍小的几个弟妹,大姐、几个兄弟都围在妹妹身边,焦急地拍打她的身体、呼唤着她——母亲还没来得及给最小的妹妹取名字,因此大家对她的称呼也有所差别。
“都退下!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奥莲娜尖叫。
“是……是……是我做的”弟弟颤抖着举起手:“妹妹一直在哭,我就给她喂了些牛奶……”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头也深深地垂下去。
“奶瓶呢?!”奥莲娜焦急地问。
弟弟举手指向桌边的一个空瓶子,奥莲娜拿起它,随即闻到浓重的酸味。毫无疑问,瓶中牛奶已经变质。
“……然后她就吐了,吐得很厉害,也很吵。大姐为了让她安静,给她喂了些母亲留下的‘安神药’……”弟弟指向放在墙角的脏酒瓶,这回轮到大姐不好意思地低头。奥莲娜一眼就认出那个酒瓶:没错,那里曾装着“安神药”,用来给几个兄弟姐妹——也包括奥莲娜在内——催眠,以避免他们打扰母亲工作。但是现在稍微长大的奥莲娜已经知道,那东西对人体极其有害:那是水银,通过麻痹神经制造昏迷效果……
“你喂了她多少?”在得到大姐“整瓶”的回答后,奥莲娜陷入崩溃:“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生活常识?!”奥莲娜对姐姐怒吼,声音完全盖过后者带着哭腔的解释。可眼下和家人争吵显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强行冷静下来,要求德里森骑车送她去医院。
德里森忧虑地看着婴儿惨白的脸颊,神色凝重:“要知道,你妹妹的情况可能不乐观……”
但奥莲娜哪听得下那么多,她捶打着男朋友的肩膀:“快走啊,快走!”她急得眼泪直流、蹦跳不止,一个劲儿把德里森推向门外。自行车在昏暗的道路上风驰电掣,甚至比回家时还要快。奥莲娜紧抱着妹妹,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你千万不要出事……”
她终究来晚了一步。医生拨开妹妹的襁褓,随即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臭味——那是妹妹的大小便失禁,屎尿粘在襁褓里,仿佛一块深色而形状不规则的膏药——医生用听诊器在她的胸部按压几下后便摇了摇头,将婴儿交还给奥莲娜。
“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已停止,没有再救活的可能;请节哀,夭折对穷人而言实在是一件无法回避的悲伤现实”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奥莲娜心如死灰,只是平静地问医生。
“具体结果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在那之前……哦,好吧。从尸体体表变化推测,死亡发生在数分钟前,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原因?……哦,我不知道你们给她喂了什么,但她曾发生严重的呕吐——她嘴里还能看见呕吐物呢——流体灌入气管,掐断了她的生命线,她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死去了。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她死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没有遭受多少痛苦。好的,我需要去值班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又一次安静下来;女孩还抱着妹妹已经冷却的尸体,泪水早已流干,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没有人为妹妹的死负责——穷人家孩子的死亡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更何况奥莲娜等几个孩子不能失去母亲:直到现在奥莲娜才知道,父亲已经在她离家的这几天死于矿难,从此母亲就是她唯一的长辈。因此,奥莲娜的母亲被当庭宣布释放,理由是她需要照顾多名未成年的子女,且此职责无人可以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