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而此时遥远的夜色里猝地绽开一束银蓝的烟火，在绚烂中破碎成流动的光雾，无声地漫过少女们身侧高大的落地窗，为原本昏暗的屋内盛满了跳跃着的亮蓝光晕。
随后，隐约可闻的炮鸣声里，又一捧赤红的流星擦亮了缄默的黑夜，那是由正在服役的玛雅海军舰船炮管中喷射的烟花，柔金与烟粉在夜空中交融晕染，似乎将整座神都提卡尔都映成了琉璃的海洋。
“已经这个时候了吗....烟火大会都已经开始了....”
琉璃瑶望着窗外的烟火，有些失了神，烟火绽放，光晕在室内流转，沿着少女微仰的颈线轻轻滑落，在她锁骨凹陷处泊成一弯颤动的萤火。瑶的视线透过面前的落地窗自高耸的神皇行宫远眺而去，地平线上是属于神都提卡尔的万千灯火，那些檐角在烟火的雾霭中浮沉，最终于她眼中碎成了点点星光。
十日庆典最后的一晚，为了庆祝百年前玛雅于西陆诸国手中豪取下的无可匹敌的胜利，帝国习惯于在此刻用血与火的战争引擎，去与奏响那属于和平的最盛大的烟火，连绵不绝的华彩与炮响的轰鸣声会在淬火与繁星之月的最末尾、也就是在此刻，将庆典欢腾的氛围推向最高潮。
但夜知道，这几乎能令所有玛雅子民欢庆的烟火声里，只有一位少女总是被一抹忧愁笼罩上心头，只有一位少女会因烟火勾起过往的回忆而显得惴惴不安，而这位可怜的少女正像只小猫般静默地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属于少女的那一份羞涩与烂漫又在不知不觉间被她藏进了心底。
所剩下的回忆中，百年前的那抹于履带上溅洒的温热远比喧闹的烟火更加灼人。
又一记炮鸣在天际震颤，小夜悄悄地又将她搂紧了几分，银色的流星随即于夜色中坠向城市各处，其中一簇正拖着长长的尾焰于坠落，刹那间照亮了那些更低矮的钢铁尖塔，塔尖上赤龙的旗织正在焰光中翻卷，旗面金线刺绣的龙翼在月色里明灭，在瑶的眼中，仿佛战场上一处又一处燃烧的火焰。
夜感觉到瑶原本松开的小手又攥得紧紧的，她的衣领在掌心里被瑶的体温焐得发烫。
“小夜，如果我说，百年前的那场战争，只是源自我又一次的错误与想当然呢？”
“瑶....抱歉，我作为西陆人，无法客观的评价这场掠夺土地的战争.....但如果是从玛雅的角度，瑶，他们都在歌颂这份胜利....”
“他们称颂胜利，欢呼帝国的荣光.....可每一次庆典的烟火亮起，从我回忆里浮现的，从来不是凯旋的旗帜....”
瑶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夜的衣角，指节泛白，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小夜的怀抱让她是如此的脆弱，心锁被撬开后，那些沉积着的灰暗也随之倾泻而出，良久的沉默后，瑶张了张嘴，内心的痛楚最终还是令她“任性”地选择了倾诉。
“我只想起了那些墓碑，那些一块又一块的，冰冷的墓碑，在雨里沉默地立着……还有那位母亲的眼睛。”
瑶的声音哽住了，将自己埋得更深了一些，窗外流淌的金红光芒映亮了她眼底深处压抑的水光。
“她捧着小小的陶瓮，那么轻，又那么重……‘为了帝国的荣耀’，她这样说……那声音里的自豪与哀伤，远比歇斯底里的痛哭更令我愧责万分。”
“小夜，小夜，我曾欺骗自己，他们的血流在遥远的彼岸，他们付出的牺牲换来的，是为玛雅彻底解决魔女问题的一次机会，我曾那么天真的以为，只要让魔女远离玛雅，远离永夜，她们就不会步入自毁.....”
“所以我渴求土地，我渴求西陆的土地，我欺骗玛雅的将士，让他们为了荣耀远征他乡，挑起波及两块大陆、数十个国家长达十年的战争......”
“瑶....”
她的话语最终被淹没在窗外新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轰鸣中，绚烂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那份无法消弭的悲伤。听到这里，小夜沉沉地叹息，她已经知道这个悲剧的部分真相，但她真的无法去责备琉璃瑶，去责备一个挣扎着想要抓住渺小希望的可怜人，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是更紧地、更温柔地环抱住了怀中微微颤抖的少女。
“小夜，你知道吗....我太过软弱，太过笨拙，其实根本就不适合当什么神皇....”
“嗯，我知道....”
小夜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鼻子开始发酸，她低垂下眼睛，看着瑶仍旧固执地侧过脑袋，枕在她肩膀上遥望着夜空的烟火。
“赤龙说只有我能做到，所以我必须做到，这就是我的责任.....小夜，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这么多年了，可我一直都不明白……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决定那么多人的命运？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夺走那么多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