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留,没有犹豫,连看一眼都没有看。他默默地走着,走着,任凭周身的黑暗逐渐在金蝶的翩飞中化成闪光的螺旋,一点点将他漆黑的背影吞噬。
百户醒了。混浊的眼带着陌生的水润张开,夹着眼垢与汗液的朦胧视线触及被晨曦照得微亮的帐顶,意识到已是凌晨,他才含混不清地彻底清醒过来,拧拧酸疼的脖颈坐起身子。
他披上破衣迈向帐厅。不出他所料地,那名少女已经不知所踪。
昨夜经历过一夜狂风骤雨的土地干燥异常,那触目惊心的大小精泊早已溶入土中消失不见。那女孩曾跪坐过的,还曾撅起屁股让他写正字的泥土只留下了两块浅痕,那是她的柔膝接触地面压出的形状。
唯一剩下的东西,是一个破布袋子。百户立刻认出那是他昨晚拜托铁牛塞给女孩的摩拉袋,心里咯噔一下地抓起它,手指颤抖着开始清点里面剩余的金币。一分不差。
“……!”
百户四顾茫然,眼眸却突然变得愤恨躁厉。他亲眼看见他曾寄予重托的铁牛此刻居然躺在通铺的脚下,倒在那里如同死猪般睡得死死。棕发女孩的幻影火辣辣地在脑海里烙上深痕,他气急败坏跑过去抓起铁牛破败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逼问起这个愚笨老实的粗野壮汉来:
“你在这干吗?!她人呢?”
“啥……头儿?!”
铁牛昏昏沉沉地被摇醒,看到百户涨红可怕的眼后登时直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整个人冒了一身冷汗,再没了睡意。
“我问你她人呢?!!”
“啊,啊,她……她一早就不见了……俺最早四点就起来了,可是,可是,没看到她……”
“……”
百户恨恨地放开铁牛。他知道这个孩子一般的汉子心思粗鄙简单,不是会说谎话的主儿。
那个胡桃,趁大伙睡觉时偷偷离开了吗……?
可是他已没有时间再深究少女消失的原因,以及她留下那袋摩拉的深意。百户无意地耸动鼻尖,方才闻到一股带着火药味的铁锈气息混杂着浓烈的恶臭自帐外飘进。这种味道比脏污士兵们的体味要刺鼻不少,既绝无可能出现在帐里,那也只能属于——不远处已渐渐接近大帐的业障魔物们。
百户挑选扎下大帐的地方位于山谷,四周皆是高山雄峦,翻不过山的过路行人凡要经过此地,路过军帐是不可避免的。沉实的泥土地似在注视下轻轻抖动,传来“咚姆咚姆”似的杂乱不堪的足踏声脚步声,和那渐渐不安的预感一并向百户袭来。
这样看来,他们的任务仅仅是挡住谷口不让魔物冲过就好了。任务朴素,简单,却并不容易。
“希望她能安全罢……”
还在兀自想着,兵们都被惊醒,胡乱扯了破衣烂衫就着急忙慌地坐起身子,茫然的眼中尽是担忧。他们的脸色铁青,嘴唇紧张地发紫,很明显他们的预感已和百户所想不谋而合。
它们来了。
战事顷刻打响。
年轻而无经验的士兵对从情报里听来的战事都会抱有幻想,这是他们自我安慰的手段。他们幻想上了真正惨烈的战场以后,丘丘暴徒的斧刃不会落到他们身上,丘丘人们燃烧的火把会被他们的长枪掀飞,每人都能一往无前,以寡敌众,在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当他们真正站在荒原,呆愣的眼望向那几乎铺天盖地般的漆黑魔物时,这一切存有侥幸的可笑幻想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天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
丘丘人漆黑的鬃毛就像肮脏的河流,从谷口延至荒野还聚成望不到尽头的长径;他们身上黑青色的可怖气息正如燃烧他们躯体的烈焰,又如将五官浸入深水那般令人窒息。怎么会那么多?光是用眼看看那黑色构成的原野,就仿佛感觉铁青的秤砣压在胸口,如浆糊般的眩晕充满颅首。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打过的吧。开玩笑的吧。谁他妈来打醒他们,这一定是他们在做梦。
漫山遍野的魔物足足有他们的七八倍之多啊!!
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惨烈可怕数倍的死战,不给士兵们一丝反应的时间就开始了。黢黑的河流化作吞天噬地的恶意向百名士兵吼叫着扑来,业障如罪恶的兴奋剂,催化魔物们野兽般肮脏心灵的同时也顺带将士兵们的信心彻底碾碎。他们不得不颤抖着挺起长枪,装腔作势地大声咆哮着冲锋上前,迎击那无数不可能战胜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