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玉露用淡墨层层晕染,让延绵至天边的辽阔云海更显厚重。云海之上是大片的留白,玉露增添了几座绝峰破开云海插入天际,又点上一行征雁翱翔其间,以反衬天穹之空旷。至于女子脚下的山巅,玉露又用淡墨画了几株野菊,使原本厚重凝实的石山增添了一丝盎然生机。
整幅画只有黑白二色,但整体构图之玄妙,细节变化之丰富,让人丝毫不觉单调,甚至觉得哪怕增添任何一点杂色,都是对此画韵味的亵渎。
末了,玉露正要提笔写诗,却见罗荼唤竹芽来到自己身侧,带着亲昵的笑意低声说着什么。竹芽躬身倾听,神态恭谨,哪还有玉露记忆中金风的那份亲切潇洒,自信飞扬。罗荼目光微微瞥向玉露这边,显然知道玉露在注意自己,甚至笑容又增添了几分。
玉露心中莫名一痛,收敛的思绪又一次纷乱起来。深呼吸几口,她强行压下杂念,挥笔疾书,写下一首五言绝句:
孑然临岳顶
道使满身伤
旧雁何时至
昔花几度黄
书毕,老鸨与几名花娘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此画。
“构图壮绝与空灵兼具,笔触古拙与细腻皆备,意境高远与柔美并存,怎一个绝字了得。”老鸨赞叹道。
“这画以天际为界,下半云海厚重却不失缥缈,上半天穹空旷却不失点缀,似有道家阴阳互生共济之妙。”湘小翠连连点头。
“这诗也是如此,前半写出画中人孑然一身,攀临绝峰的孤独与疲惫,后半一转相思之苦,借鸿雁传书、黄花追思之典故诉说画中女子的柔情一面。”另一名身着粉色长裙的花吟也微微颔首,“前半为后半作铺垫,后半更衬托出前半的孤单寂寥。前半写画,后半诉情,妙啊。只是,只是……”
“只是,无论是画还是前两句诗,都带着一种仙家道韵。但后两句诗却一转儿女情长,意境上落了下乘。可惜,可惜。”罗荼摇了摇头,看向玉露,笑容中似有深意,“妹妹后面似是心神涣散,故有失水准。”
“……姐姐说得不错,刚才被外物乱了神思。可惜了此画。”玉露微微摇头。
“妹妹谦虚了。乱了心神诗作还有此等水准,要是正常发挥又该是何等仙品。”罗荼笑着看向老鸨和两名花吟,“这书画两关,窃以为及格无疑了。两位姐妹怎么看?”
“姐姐没有意见,我等又怎会有异议。”两名花吟摇摇头。
“既然书画考核完毕,接下来便考核棋艺。”老鸨看向玉露,“是否需要稍作休憩?”
“不必,继续吧。”玉露摇摇头。
婢女取来棋盘和棋子,置于茶几之上。正当粉衣花吟准备坐下对弈时,罗荼开口:
“妾身近期钻研了几本棋谱,有些技痒。这次就由妾身与新来的妹妹对弈,如何?”
“有幸能见识到姐姐的棋艺,妹妹求之不得。”粉衣花吟干脆地让开了座位。
“请赐教。”玉露点点头,表示无异议。
于是,罗荼和玉露对坐在棋盘两侧,而其他人则在旁观看。
“妹妹是客,黑子就让你了。”罗荼笑道。
“冷蕊妹妹小心了,罗荼姐姐的棋艺在凤栖阙中未曾遇到对手,就连当今南沼国的棋圣也和姐姐互有胜负。”湘小翠提醒道。
玉露点点头,举手拈起黑子,置于天元。
这一着看得众人愣住。罗荼笑着提醒:“妹妹,你以前下过围棋吗?”
“经常与家人切磋。”玉露面不改色。
“那你家人是否告知过,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步落子天元,与让子一般无二?”
“嗯。”玉露点头,“执黑本就有先手之利,我让一子,反倒正好。”
罗荼笑容微微僵硬,眼中闪过一丝愠色,紧接着便说道:
“既然妹妹执意如此,便不要怪姐姐全力以赴了。”
接下来的棋局和正常发展差不多,双方占好边角,然后围绕腹地互相切断争夺。一开始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看不出孰优孰劣。然而随着红日西移,白棋颓势越发凸显。在场几人都不难看出,罗荼输掉只是时间问题。
“竹芽,来帮我脱掉鞋子。”
罗荼突然说道,抬起一条腿,对竹芽勾了勾脚尖。她又转过脸,笑着问玉露:
“姐姐我坐得太久,脚有些累了,脱鞋放松一下不介意吧?”
“……请便。”玉露神情淡然。
竹芽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单膝跪下,一手轻抬罗荼的小腿肚子,一手将那红色的绣花鞋小心翼翼地取下。罗荼咯咯地娇笑起来,伸出玉趾,勾起他的下巴:
“你手法生疏了啊,弄得姐姐我好痒,看姐姐今晚怎么惩罚你。”
看着罗荼肆意与竹芽调情,玉露强迫自己保持表面上的淡漠,心里却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她印象中的金风哥哥从来都是潇洒自信的,如今却如同刚出生的雏犬般任人玩弄,毫无抵抗,简直让她无法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