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可是,她想,祥子的手指仍然是美丽的。指节修长,光洁纤细,若说是凶器又实在过分温暖。吸血鬼的内里是冷的,血液也是冷的,全身都是冷的,那手指却很热,挤进去时像摩西一杖辟开红海,沿着水底中央的窄道直直深入向前,不冠荣耀反以亵渎,扯碎了那无法进入迦南的预言,直至抵达那处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她的视野仿佛沉进了映着月亮的湖底,隔着一整片深冷的水去看,所有光景都如曳影般摇晃浮动,头顶树枝纵脊上的芽鳞无数条弯伸,被眼睛融成一整片模糊团块,是她们咽进对方身体里延展分流后汇成一色的血。
爱音只感觉内里像是被烧伤了,长出了水泡挤压着狼人那侵入的手指,化脓结痂后被指尖扣破,涌出粘稠的血水从穴口流出来,又被指腹用烙铁般的温度重新熨焦,身体于是从内而外跟着烧了起来,热得好像在吃一颗太阳。原来手指其实也真的是凶器,夺人性命,或是带来欢愉,其实都是同样的终点。她有些恍惚,自己要死了吗?她徒然诞生了一种濒死的错觉,却并非因为身上的污渍或是流血的咬伤。她已经是个死过一回的吸血鬼,可她现在觉得自己又死了一回,抽搐着被贯穿的身体好像重新开始学习如何呼吸,那滚烫的温度将她体内的血液加热到冒泡,流动循环后她死寂的心脏再一次开始蓬勃有力地跳动。
她感觉身躯泡入了一片温暖的河床里,柔软成云朵触感拖着自己,她摆渡在柔柔的水面上。好温暖啊...怎么会,这么温暖。吸血鬼向来没有畏热畏寒的说法,她们能够感知到温度,但并不会产生厌恶或喜爱的感觉。除去初拥之后的那几天,她再没像现在这样因为温度的刺激而全身发抖。
这太稀缺了。一具如同冰块般寒冷的躯壳,遇到滚烫的温度轻易就被融成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又死了一次,而是重新活了一次。趋光趋热的本能让她紧紧抱住了祥子,仿佛要把对方后背的骨头挤碎,忍不住完完全全地贴过去,将整个太阳都吞进身体里。
狼人的两指因此被吃得更深了,吸血鬼抱着她的力道大得惊人,整个人往她身上缠挂,像是嫌泥土太脏河水太冷,成片成片的混沌在她脑内结块。
吸血鬼已经很难再听到的声音,也很难再看清事物,汹涌如潮水般的温暖混沌填满了她的脑海,然而,她忽然感受到一种粘稠东西拨开重重迷雾刺入她麻木的意识,一团如烈火般的液体从上方滴下来,落在她的面颊上,接着又顺流而下,到达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处。
理智短暂回归的时间里,她有些迫切地想要搞明白那是什么。
可是眼皮太沉,睁不开,要用眉毛使劲,她迫使自己失神涣散的双眼聚焦到上方——那是狼人的血。祥子不知何时已不复最先那般游刃有余的样子,她额头和脸上的伤口正有血液在汩汩往外流出,伤痕累累的狼人痛苦地紧蹙着眉头,几乎拧作一团。额角渗出细汗,咬牙太用力以至于紧抿的嘴唇看起来比吸血鬼还要苍白,神色因为隐忍而稍显扭曲狰狞,鲜红色的液体淌过她绷紧的面颊,蜿蜒成泪痕,最后又被重力牵引着坠下来。狼人在交欢的角力中把自己绷到满弓,可身形依旧屹立不倒,仿佛正在流血的不是一个瘦小的活物,而是一棵只是被堪堪划伤了树皮的参天巨树,岿然不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抱着对方后背的手也是粘稠的,祥子纤瘦的后背上有数条崩裂的长伤口,血口仍在渗着血,又热又湿,像是活的,甚至清晰地感觉到祥子的身体随着那伤口收缩,而自己的指缝里嵌满了混着血的污泥,那是她们的血吗,还是魔物的本相?
血液源源不断从狼人脸上滴下来,最终落在吸血鬼的锁骨里汇成一片。裂开的伤口被她用目光掀起一点,探进皮与血肉的缝隙中。薄薄的皮肤勾勒出痛苦的痕迹,天旋地转间,万物都在颤抖,她的眼睛颤抖,睫毛跟着颤抖,连眼中那片映着月的湖也开始颤抖。她用眼神在流血,在替对方流血。
爱音眼中的心疼实在过于直白,让即便是处于神志不清的狼人都清醒了过来。
狼人全身的气血一下子全涌上来,她的心房几乎被怒火胀破,口鼻却声息断绝,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被顷刻泼了圣罐里的圣水,没有任何伤害却充满了羞辱。是谁允许的?谁她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的?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吗?可是连上帝也不准怜悯她。神怜爱世人,她既不是世人,更不需要怜爱。这世上只有生死胜败非择其一,怜悯夹在其间,毫无用处。复仇的目标尚未实现,她决不允许自己有一星半点的软弱,更不允许这软弱被他人映在自己身上,谁也不行,神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