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望去,海水如墨汁般自舟底向外翻涌,遥远的天际根本望不到海天交界线。
抬头看,那灰白的圆月已经腾挪到了天空正中央,不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其实并非月亮,而是一颗巩膜已经失色,就连瞳孔也完全浑浊的硕大眼球。那似乎属于无法安息的溺亡者的肿胀眼球,正悬在幽邃深空中茫然地缓缓转动。
尽管头顶的怪诞异象已经足够让人窒息,但或许,男人感受到的可怖凝视并不完全来自于天上。他伏低身体蹑手蹑脚地攀住冰冷如礁石的潮湿船沿,用很大的力气探出头向逐渐平息的海面下方望去。于是,理所应当的,他看到了真正在默默注视着他的东西——
是另一颗如月般硕大、深藏于漆黑海沟却依然清晰可辨的苍白眼球,它散大的瞳孔深处似乎在闪烁着什么,尽管好奇心在猜想成真的这一瞬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但男人的身体还是顺从危机本能将他的视线强行从那泡在海底的诡异巨眼身上扯开了。
那是什么!?
莫西干头想要警告他那生死不明的同伙戒备,但船底涌动的黏腻潮声吃掉了他口中的呐喊,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僵,冰凉的手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随后,他眼前倏然铺开了一幅无边无际的图景:
引力崩坏的页岩大地上到处是流速极缓的滚烫焦油,空间不停震动的原因则是这遍地蔓延的猩红裂隙还在进一步发展扩大。他透过一个边缘无法目视的金色火圈,看到虚无和混沌交融不分的冥界远处,屹立着一座难以形容的怪诞奇观。
那些不断从散发着红光的巨大裂缝中溢出并凝结的血色晶片顺着交错的螺旋道路缓缓向纯黑的天空汇聚,其路径自下而上形成了一座交叉中空的螺旋三棱锥巨塔。
这样的混沌蜃景只在他意识中存在了一瞬,但那烙印一般的双螺旋状的轮廓真切地灼穿了他的灵魂。神智从虚无深空中坠回小船上时,男人扶着额头感到他头颅深处发生了某种他不期待却也无法阻止的变化,一阵轻微的不适后,一些并不完全陌生的粘稠液体顺着他的鼻孔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惨白的月光照耀之下,他的鼻血也如同这海水一样漆黑。
能流血,也算证明自己目前仍然还在现实中活着,这让他感觉自己在幻术的影响下依旧留住了些宝贵的理智与勇气。但手心里汇聚的这一小洼血泊并不温暖,它们像是被倒置的焦油,此刻仿佛受了什么召唤般开始缓缓滴向天空。
顺着那黏连成线的漆黑血液,男人也理所当然地抬起了头。头顶,那只泡在无垠深空中的苍白眼球终于捕捉到了罪人的视线焦点。
这次男人再不能依靠本能脱离肿胀巨眼的凝视了,不过虽然他的视线焦点被其漆黑的瞳孔锁定,但男人还是可以依靠余光来观察那瞳孔周围的诡异变化。
他看到自己的鼻血漂流汇聚于自己头顶,就在那颗巨眼的灰白巩膜的环带之内,细长的血丝像数条赤色小蛇相互绞缠融合,最终在四股松散的黑绳首尾相接中自发编织成了一枚毫无生气的螺旋头环。
沁入精神的绝望沿着脊髓晕开,男人奋进的心跳彻底放慢下来,这只头冠如黑胶唱片般默默旋转着,能奏响奇迹之歌的唱针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无声的混沌世界里,仿佛只有将男人困于孤舟中的月之眼眸,以及这只让男人保持缄默的漆黑头冠。
在诅咒彻底生效的前一刹,男人想起了教义里的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忏悔是否还来得及死后上天堂,没有等他多想起一些典故,那顶滑溜溜如同用泡过水的漆黑柳条编织的头环就从那些边缘凸起处像枣树枝般生出长长的棘刺来。
对应的,莫西干头的身体也从各处由内及外地扎出一簇簇苍白的骨刺,这些新生的粉色枝杈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新颜色,被月之眼眸祝福的它们细长而柔韧,在男人头上那顶荆棘冠的悠然自转中同步扭成了深红的螺旋。
随后,漆黑的海水轻轻摇晃着搭载了五座红珊瑚的小船,慢慢将他们推到了那艘海盗船旁边。
三·第二幕,第三场
这是一个安宁与空旷的无垠世界,由于没有温度和光线的概念,所以这里不会有昼夜更替也不存在大气循环。
这是因顺应圣女祈愿而诞生的纠缠梦境,圣女虔诚的祝福让这个世界免遭纷扰,死亡在这个世界中更是需要根除的陋习。
这样安宁的福地,正在湍急的时光洪流中等待着无上公平的降临,只是其白色荒漠上唯一的建筑——由一红一黑两座棱柱绞缠交汇而成的双螺旋状巨塔中的黑塔,现在只有一副黝黑的轮廓框架。这枚由创世主按照模板赋型的信标正在积累信仰,未来凡间会有更多受到启迪的命运自愿为其重新编织塔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