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工作站已经荒度了两年时间,同事不喜欢我,因为保密协议家里人也不能联系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帮我连插科打诨都不屑于的男男女女。
天知道他们有多傻逼,只是因为不喜欢他们不加入他们便要被排挤,在工作站外我从检修钻机变成了巷道校平,室内工作从校准钻探水平线变成了擦地板。
我受够这里了,钻井屡次被不明海洋生物的残骸卡住,我向上头反应了数次他们也都无动于衷,我曾用空压扫描元件拍摄过那些钨钢钻头,上面布满了难以形容的损伤——这些是什么生物的牙印,我真这么觉得,可我又是怎么如此肯定的呢?
老实说,我被排挤出来做这种随时都可能意外死亡的累活儿不是一两天了,这一年时间里他们把我当空气看,他们在舱室内行男女苟且之事的时候,我永远都在钻机平台下面控制辅助抓钩为垂直或角向钻探机更替新的钻探元件,然后再拖着蛇一样的地质探测仪代替金属钻头以肉身深入这片坍圮无数次的礁石区。
不得不说,除了水压和缺氧带来的耳鸣,我什么都听不明白,我下潜了如此多次,也见过几回不可名状的东西,刚开始遭遇那些卡住钻头的“深海原住民”时,我也害怕过,但是它们表现得也并无恶意,只是有些畏惧我的深海矿灯。
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死定了,所以干脆关掉了所有照明设备,那些生物翩翩游向我,不知道震动哪些器官在如此高压的海水里搅起一阵阵颤动,仿佛是在试着与我交谈。
见我大气都不敢出之后,它们才慢慢散去,我摸着黑顺着地测仪的长缆回到了工作站。
那天我一晚上没能睡着,而我的那些不用下海的同事们,正在我的隔壁进行了一整晚的滥交。
此后,我抱着反正我也没法不去深潜,与其跟那些同类白费口舌,不如带点有机食品跟那些看起来对我并非天生有恶意的生物打好关系——没准,我是说没准,它们比我的那帮同事更聪明一些……
我从未想过两个物种间的建交如此顺利,它们似乎非常喜欢我带过去的廉价营养液,我尊重它们的避光性,永远都在一片漆黑中与它们安静的久伴。有时,我能感受到它们伸出来的卷须在我身边试探,它们通过震动肌肉激发的那些深海水波也时缓时急,富有语言顿挫的美感。
可惜我没有那个语言天赋,没法和另一个物种促膝畅谈。
在那之后,水下作业彻底归我包揽,甚至都不需要我擦地板了,这也好,每次深潜都令我身心俱惫,也不必去单独捡拾他们交媾时乱丢的套子,甚好,甚好。
今天是我来工作站的二周年,也是我的生日,一个月前我试着跟深渊里的小伙伴们讲话,为了保证我的声音听着不像鸭子叫,特地用了防水发声器。我向它们介绍了我的物种,名字,年龄,爱好,因为算是自娱自乐,我并没有给它们解释更多里面提及的生词,我太久没和人好好说过话了,那天我说得非常多,而它们只是静静地陪着我,从它们那里传来的震动余波告诉我,它们没有离开,甚至还在“低声”的相互交流。
我对它们的走神并不在意,在我倾倒完语言垃圾后,我第一次试着与它们伸出的卷须“握手”。
我说“谢谢你们”,它们擦了擦我的面罩壳,在外面那层金属镀膜留下了几个奇怪的符号。
转眼,我提到的日子就到了,我像以往一样起晚班,能尽可能与作息混乱的同事们减少不必要的碰面。不过今天我好像起早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悸动的心情始终在我胸廓里驱之不散,我没法在床铺上睡得更久。
我下地出了房间,打算去上趟厕所,我不喜欢时钟,房间里也没有表,走廊外一片漆黑,给我一种自己还在做梦的错觉——
但是这份安静我太熟悉了,还有这份无言的漆黑,如果说还缺点什么,我想应该就是那些熟悉的震动。
“yi…rot……yo……lre……”
我应该说自己高兴吗?我感觉像是目睹一个物种飞速进化千万年,上一刻还在看它们在海底厮杀,下一秒就看到它们登上了陆地。
“你们好……是你们吗?”
我无法想象我自己的脸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嘴角拉扯的幅度如此大,以至于让我整张脸都在发僵。
“tuo……ho……nin……ni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你咦咦咦咦哦啊啊啊——”
人间自有真情在
2025-09-05 23: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