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久才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带着冷漠疏离气息的男人的脸,红色的头发如同燃烧的火焰。而对方正在做的……竟然是在为自己擦拭手臂上的污垢!
乞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却被一双有力而温暖的手轻轻按住。
“别动,你身体还很虚弱。”迪卢克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乞丐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干净整洁的房间,柔软的床铺,温暖的壁炉,以及……眼前这个衣着华贵、气质非凡的男人。然后,他闻到了空气中浓郁诱人的肉香!他的目光瞬间被床边小桌上那块滋滋冒油、比他的脸还大的烤肉排牢牢吸住,喉咙里发出极度渴望的“咕噜”声,肚子也不争气地雷鸣起来。
迪卢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将肉排和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吃吧,慢一点。”
乞丐几乎是用抢的,双手颤抖地抓起那块滚烫的肉排,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撕咬起来,滚烫的油汁顺着他刚刚擦干净一些的下巴流下,他也毫不在意,仿佛这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他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像是哭泣又像是极度满足的声音,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油渍,滴落在干净的被单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像野狗一样在泥泞和垃圾里刨食,受尽白眼、驱赶和殴打,从未有人给过他一口干净的吃食,更别说如此珍贵的肉排!从未有人用如此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更别说亲手替他擦拭身体!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乞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金发如阳光、蓝眸如湖水、肌肤胜雪、容貌美丽得如同壁画中走出的女神般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精致的绒裙,身姿优雅,气质高贵圣洁得让他不敢直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但就是这惊鸿一瞥,让乞丐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咀嚼。
太美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美丽、这么高贵的人?她就是……夫人吗?像他这样肮脏卑贱的臭虫,连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亵渎吧?
巨大的自卑感和自惭形秽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脸颊烧得滚烫,心脏却砰砰狂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和遥远憧憬的情绪在他死寂的心里破土而出。
迪卢克将乞丐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温和地对琴说:“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去休息吧。”
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裙摆拂过门槛,带走一缕幽香。
乞丐久久无法回神,直到迪卢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迪卢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家?
这个字眼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乞丐所有的心防。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迪卢克那看似真诚温和的脸,看着这温暖整洁的房间,回味着嘴里肉排的香气,想起刚才那位女神般的夫人(虽然她没理他)……
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感恩之情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扔掉啃完的骨头,挣扎着滚下床,不顾身体虚弱,噗通一声跪倒在迪卢克脚下,用力地、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泣不成声:
“老爷……呜呜……谢谢老爷……谢谢夫人……您们是神仙……是菩萨……小的这条贱命是您们给的……小的做牛做马……报答您们……小的……小的愿意为老爷夫人去死!真的!谁要是敢伤害老爷夫人……小的……小的跟他拼命!”
他语无伦次,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过去所有苦难积攒的委屈和此刻获得的巨大恩情都宣泄出来。
迪卢克扶起他,语气依旧平和:“不必如此,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但从那天起,乞丐——他告诉迪卢克他叫“烂泥”,迪卢克给了他一个新名字“阿土”——就把自己当成了酒庄最卑微的奴仆。
他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打扫马厩,清理灶灰,搬运重物。他吃得很少,睡得很少,仿佛不知疲倦,只为了能多为老爷夫人做一点事。他看向迪卢克的眼神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近乎信仰般的忠诚和感激;而看向偶尔经过的琴时,则永远是迅速低下头,脸上带着极度的敬畏和一丝不敢流露的、遥远的倾慕,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他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的“恩典”,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从未有过的美好向往。而他永远不会知道,赋予他这份“新生”的恩人内心深处,藏着怎样黑暗而炽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