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看见灰败落寞,仿佛燃尽了的灰一般的脸色,看见因痛苦而扭曲着拧结的眉。因为这无疑是在提醒着她,心和身体正在一并经历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潮,仿佛刺骨的秋风穿透了房间中温暖空气形成的障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响的惊人,仿佛急促而躁动的鼓点;但却难以行使将蕴含着氧气的血液泵到身体末端的能效,令素世无力自持的颤抖着,如同血管中灌注着冰凉粘稠的泥浆。
腥甜的滋味从舌尖传来,不知道是源于咬破了的唇,还是因陷在泥沼中而破裂的肺泡。太过厌恶喉头混合着苦涩与血腥的滋味,少女疲惫至极的眸子投向了一旁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不久前立希给她准备的水,以及并没有吃的药。
素世伸出不断颤抖着的纤细手指,企图抓住在视线中涣散成一片的水杯;却终究只是扑了个空,指尖触及到了大理石台面光洁的边角却滑落,连带着探出的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从床铺上翻滚下来。抽屉上镶嵌的花饰锋利的仿佛刀片,一瞬间便割破了冒失撞上来的女孩如玉光洁的小腿;顿时一颗颗鲜红刺目的血珠渗出,迅速染红了柔顺睡裙雪白的丝绸裙角,浸开一抹触目惊心的艳丽赤痕。
放在台面上的杯子,也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摇动不已最终倾倒,水仿佛骤降秋雨一般淋在了素世苍白失神的俏脸之上。少女美丽的棕发被粘湿成丝丝缕缕,狼藉的贴附于同样失去血色的素白肌肤。
“嘛,什么样子啊…真是狼狈。”
空洞的看着还在缓缓渗出鲜血的伤口,素世却无视了逐渐放大起来的刺痛。心绪冗杂的像是乱麻,被数不清的线头缠绕,现在的自己究竟感觉到什么了呢?
痛苦?惋惜?
肯定有吧。现在想起来已经好久之前的那段记忆之中,那个毫不留情面的少女,哪怕是用最为卑微的方式去哀求挽留她也被冰冷的拒绝;但素世却也清楚,那段共同创造的快乐记忆是绝不会消失的,它将永远做为连接彼此的纽带沉睡在脑海的最深处…
但和爱音的呢?她忘了,她把所有的,一切的,我们一起的故事都忘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哪怕是如何声嘶力竭的流泪,难道就能感动一无所知的人吗?不会的,只会让她害怕,让她想要逃走。
这份记忆从此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啊。
无论什么重要的信息,都需要有备份才算稳妥。这样在以后变成老奶奶,糊里糊涂的忘掉了太多的时候,最起码也还会有人记得;你告诉忘了的我,我再告诉忘了的你…曾属于我们的珍贵的过去就会在彼此口齿不清的念叨中传承下去,直到随着时间枯死。
可现在,记得的就只有我了。既然这样,那有一天当我也忘记的时候,又怎么办呢?或者说…等到了那一天的时候,我还能把你留在身边吗?
“…那可是一辈子哦?意味着到九十岁,都要在一起哦!…”
“…能不能为别人着想一点啊…”
“…就算你说不需要我,我也要继续…”
“…我不会退出乐队!所以,soyorin也别退出哦?…”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明确自己还极其清晰的记得与爱音发生过的一切,少女美丽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却自嘲的笑。但眼泪却一滴滴的从她的眼尾落下,逐渐扩大,逐渐急促,直到变成无声的抽泣。
…为什么我想起来的,都是她在拼尽全力的示好?
…为什么我想起来的,都是我在理所当然的享用她小心翼翼的温柔?
“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坦率,哪怕一点也好…”
“啊啊,果然我这个人,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呢。”
不再说话了。
素世抱着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水滩之中;任由名为愧疚与懊恼的枷锁捆束四肢,将她拖进没有尽头的深渊。
*
“啧。”
立希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发出了烦躁无比的啧声。本就冰冷的气场变得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令走过教室后门的其他同学脚步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啊。”
能穿透几乎将人冰封的寒流接近立希身边的人,在这所学校里只有一个。八幡海铃看着趴在桌子上少女几乎垂至地面的曼妙黑发,有些玩味的说着:
“让我猜猜…又是乐队的事情?”
“…”
“啊,真是好懂。不过我并不感到意外哦,毕竟你们的那个乐队发生什么都理所当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