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非地的雪，是趁着夜色织就的一张素锦，在所有人不曾注意的夜晚悄悄覆上了大地。从云
岿山望去，是一片片白色的原野，松枝上挂起一簇簇珊瑚样的雾凇。再向远眺，睡眼惺忪的集市才刚飘起缕缕烟雾，在晨风中不甚清楚地摆动着，素净的白毯下，一家家摊贩的招牌若隐若现地透着各异的彩色——有人的地方，总是要更热闹些。
山门外的雪路上，两个人留下第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走在前面的男人，每一步都深陷雪中，在冷风里呼出白雾，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而他身后的女子，脚步却轻得几乎无痕，纷扬的雪花都不曾沾染衣角。二人就这么一重一轻地，走向那片刚刚苏醒的集市。
“师傅，听福福师姐说，下雪天你总要来买这家店的叉烧包，这次也是？”哲堪堪站稳，喘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是，也不是。”仪玄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热气腾腾的摊位上，声音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淡然：“你去。”
然而，让仪玄平静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的，是接下来的一幕。哲没有掏钱，而是闪电般抓起案上两个最大的叉烧包，转身就跑。他一把抓住仪玄的手腕，吼出一个字：“走！”混乱中，一个温热的东西被猛地塞进她因惊愕而微张的檀口，是叉烧包。
仪玄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真正的惊愕。她被哲拖着，像一片被卷入急流的叶子，在混乱的集市人潮中仓皇穿行。
理智告诉她，她有一百种方法能让这个冒失的徒弟停下，但身后那追赶的身影，穿过岁月，竟与记忆深处那个渐渐重叠。
眼前摊主那张涨红的脸，也开始模糊，变成了另一张因贫穷与愤怒而扭曲的面孔……那是很多年前，同样下着雪的集市，姐姐拉着她的手，也是这样亡命地奔跑。仪玄慢慢睁大了眼睛，水珠在这一通荒唐里溅在雪上，斑点都没留下。
但……不对。
身后的斥责声虽响，却更像是在唱戏，雷声大雨点小。而拉着自己的哲，这个平日里跑几步就喘的徒弟，此刻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竟是如此沉稳有力。一个荒唐却唯一的可能性在她心中浮现。
仪玄任由他拉着跑进密林，眼中的波澜缓缓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暖意。她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错，一股巧力便卸去了所有前冲的势头，将还在奋力前冲的哲钉在了原地。
她从唇间从容地捻出那个尚有余温的包子，轻轻放回哲的手中，“戏演得不错。说吧，福福让你们把我引到哪儿去？”
“嘿嘿师傅，以前福福买了包子你也不吃，不是只能这样试试了吗？”少女从林中轻巧地翻个跟头，落在他们身边。
“嘁，多事。”仪玄慢慢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人小鬼大的东西，都说了，我不爱吃，还麻烦人家老板陪你们演戏。”
“仪玄门主，您可别这么说！”那摊主快步上前，露出憨厚的笑，脸上的皱纹显得年轻了许多，“我爹临走前还念叨，说很多年前，两个小家伙拿了两个包子。谁能想到，那两个小人儿，已经救了我们不止两次了呢？这次，让我请您吧”他稍一闪身，露出身后背着的一大袋叉烧包。
原来如此。记忆里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与眼前这张诚恳的笑脸重叠，隔着一代人的光阴。
“师傅，您咬过的包子，总不能丢给我吧？还是……尝尝？”哲终于喘匀了气，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似乎还带着她体温的叉烧包，又递到她眼前。
仪玄还是没有伸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低垂，仿佛一尊沐雪的玉像，华美又清冷，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然后，她终是动了。
慢慢转过身，以一个近乎舒展的慵懒姿态，那丰腴身躯在林间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她微微前倾，雪白的发丝垂落，有几缕甚至拂过了哲不知所措的手指。
那双平日里或淡漠或训诫的柔软嘴唇，此刻就停在包子旁边，离他的指节不过寸许。哲甚至能感到她唇间散出的、混着冷冽空气的温热吐息。
下一刻，她像一只护食的小猫，不容置喙地，将那历经波折的叉烧包连同他指尖的一点余温，一并叼走了。
“既然你们把戏都演全了，”她含着包子，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的鼻音，“那我也该尊重原著。”
当贝齿轻轻撕开微凉的皮，几粒不长眼的雪花融化在唇舌间，带出香甜的叉烧味道时，她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压抑多年的酸涩冲上鼻腔，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她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轻声说着：“唉，我还是得说，我不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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