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险恶而令人通体生寒的一刻转瞬即逝,知更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似是无意地转开了话题:“画少一点…脸上带着妆太费劲了。”他听命行事,画了几笔就放下手,接下来的妆容都偏向轻巧,反正这也不是最后一次彩排,不如遂了她的意。
“知道我怎么认出来的吗?”知更鸟轻声和他聊天,语气里带着顽皮的笑意。星期日也笑:“怎么做到的?”“你下手太轻啦。”她轻快地回答,“化妆师的手都很稳当,发力稳定持续,你呢,轻飘飘的一下下,我都担心画不上去…”
“那我要是画错了呢?”他故意开个玩笑,末了自己先皱起眉,“卸妆太麻烦了,卸完你脸都该擦破皮了。”知更鸟轻轻笑着。”我有个广告这几天应该快放出来了。”她说,“那个口红卸起来就不太费劲,你看了就知道了,原材料都是天然材料,持妆不太好,但卸起来很轻松——出点汗都能掉…好像就在我包里。”她抬起手指了下,星期日拿过小包翻找出小小的妆盒,又到处找唇刷。“这个颜色。”他顿了下,没有继续评价,终于找到了一次性唇刷,蘸了点鲜红的色彩落在手背上,像一滴血。
“口红眼影两用。”知更鸟贴心地补充。
有一瞬间,星期日想把那盒彩妆摔在一边,或者点把火烧掉之类的。鲜血的色彩,他想,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他今天晚上受不了更多的恶兆了。接着他很快回神,意识到自己就算把它烧了也没法阻止广告在匹诺康尼乃至银河全境播出,不仅不能,他还得记着准点下单抢购,不然真能一盒也买不到。
他抑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唇刷落在知更鸟的嘴唇上。也许他的动作真的轻得过分,他不愿一点儿象征着鲜血的色彩出现在她脸上,可是又不愿放开正在细细描摹她嘴唇轮廓的手指,任由那鲜血渗进每一条唇纹之中。假若理想国存在,假若太一之梦真能藉由他手诞生,那个世界也一定充满了知更鸟的身影,她就会是美的象征,如此他也不算孤独,他自暴自弃地想。
这种兆头,结合之后知更鸟所需要在下层区完成的义演,或许真不是个好兆头。
“你…你能将演出取消吗?我觉得他们那些人……”
“哦哥哥,你应该学会尊重别人,虽然是他们在你看来是贱民,但他们同样是需要被帮助的对象。”
“这样吗…好吧,”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第二天,知更鸟飞出窗户,前往浩瀚宇宙更辽阔的舞台。
歌者在聚光灯下发光发热,声动寰宇,听者无一不为她喝彩,话事人则伫立在盛会之星的最顶点,笑面相迎,等待着他的梦何时回返怀抱。
天环族天生拥有动人心魄的嗓音与容貌,知更鸟更是其中翘楚,她的魅力与歌喉赞颂着和谐一致的喜乐,邀请所有人加入恒长喜乐的同谐之中。星期日在工作之余漫步到白日梦酒店门前广场,眺望天边悬浮的匹诺康尼大剧院。与天环有着相似形态的外源浮轨环绕倒锥形的剧院主体,其后迸发出璀璨的莹蓝色辉光,交织出不断变换循环的万花筒图案。
Let my heart brave to spread my wings,
Soaring past the night,
To chase the primal light,
Let the clouds heal me of the stains,
Tear me off these sorrows of a life,
知更鸟身着紫罗兰色绸织连衣裙,姣好的面容略施粉黛,沐浴着炙热的聚光灯与无数粉丝的喜爱,甫一开口,撼动天地的欢呼声骤然归于寂静,众人屏声敛气,不肯错过她的每一个瞬间,眼角婉转的流光,嘴角浅噙的笑。
Birds are born with no shackles,
And my feathers; my fate,
Count away the white petals leave me, Trapped in the cage
The endless isolation can wear down my illusion,
……
掌声如雷鸣。
闭上眼吧,闭上眼吧。
金色糖浆搏动不夜城的心脏,
虚幻黎明许诺永恒的极乐乡,
梦境填补缺憾,
记忆不会说谎。
一曲结束,知更鸟走在T形台上,向着这群前来观看义演的下层区贱民们挥手致谢,巨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她停下动作,仰起头。几个身材高大的黑人观众站起来朝她招手,她认出这是下层棚户区的黑人团伙——俏脸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笑容依旧灿烂明媚,视线却是转开了去。
这是她上台前就冒出来过,被她干脆地掐灭在内心角落的一个念头:让她来给这些贱民表演,博得他们的些许欢心,上层区的天环人如何能一亲芳泽?
对丑陋下贱的劣等人施舍般的认可与表演是他们最大的幸运,知更鸟是上层区的天环人,纯洁无瑕,自由高贵,怎么会被这些散发着恶臭的下层贱民碰到?不过要是真发生了这种事……想象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她有责任去爱每一个人,而这些肮脏污秽的垃圾恰好是最需要她关注的对象,投入最多的爱去帮助……她的幻想忽然中断,就像她忽然跌倒在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