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的双腿悄然交叉,正巧在博士刚从她下半身移开视线的时候。缺乏运动的双腿开始躁动,神经和肌肉在抗议,最好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跑,而理性则选择了继续等待。
于是博士发现,夏洛特仍然默默看着夕阳。他松了口气,在这一瞬间,博士猛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以来的行为——无论是鬼使神差地去打夏洛特喜爱的橄榄球,还是看见她就不由自主想要逃离她——这些莫名的内耗,都何尝不是一种情怯?夕阳让夏洛特那张有着质朴之美的耐看脸庞更显融暖,也让博士内心有什么开始融化。奇怪,夕阳这种东西于博士而言,仿佛是一种能够唤起浅浅忧思的触发器。但无论如何,博士相信这一切,都因他失去记忆后仍对夏洛特保有一丝未尝失去的亲近,而夏洛特与他也无疑是互相牵挂的。博士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在这一次休假,两人之间的故事会发生重要的转折——他就是知道,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约定或者默契,藏在此刻的红霞里,以至于那绚烂的殷红始终在催促他追寻一方心灵的安处。
这种无形的催促与心中的情怯互相撕扯,使得博士缓缓将目光从夏洛特身上移开——那他就只能远眺夕阳。因而藏在殷红霞光之中的那些未明的情绪、忧思、寂寥,在顷刻间就占据上风。又或者说太阳始终是太阳,即使在黄昏时分收敛了光辉,也仍旧耀眼。博士的眼眶开始变得湿润,应当是泪腺想要保护视网膜,仅此而已吧——自欺欺人。在切尔诺伯格、在伦蒂尼姆、在卡西米尔,那些负有盛名的落日奇景,好像都让他本能地退避。比起此时对夏洛特的退避,这种对夕阳的退避好像来自灵魂更深处,是一种更加久远,更加深刻的情感,令人抗拒又留恋。它不会带来难以承受的痛楚,却好像会慢慢抽空周围的空气。去思索并不会得到更多信息,这些兴许比儿女情长更为宏大的记忆,同夏洛特和自己的故事,被一视同仁地抹去了。
而相对于稍显手足无措的博士,看起来更为冷静的夏洛特实际上也并不如表面那般从容。她抱胸的双手在交替捏玩着手肘处的皮肤,就好像呆呆地远眺夕阳只是她对于某个故事,某部影视剧中角色行为的模仿,她本人并不明白人物这么做的意义,也无此雅兴——就算有,胶着的等待也让这份兴致消失无踪了。博士是从夕阳中回过神来时,发现了这个细节。不得不说手肘处的这一小块皮肤是块好皮,厚实又坚韧,捏一下掐一下也不会痛,要是脸皮也有这么好使就好了,至少不会在这种时候将冷场持续那么久。
最后博士还是开口了:
“我要休个长假,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在开诚布公和寒暄之间,他选择了装傻。
于是夏洛特也就抱着看看博士能够整出什么花样的心思,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真巧,我也把所有假期全用了,梓兰小姐没有传闻中那么难说话。”
“是吗?我打算去雷姆必拓旅行一圈。要不……”
“当然可以,同路呢。”
“那样是最好的!”
在开口对话之前都有些过度紧张的两个人,同时发现坦诚地互相邀请并没有那么困难。气氛在逐渐放松,但该来的还是会来。夏洛特沉吟片刻后,小心而坚定地对博士说:“这次可要一起回来,能答应我吗?”
山头的夕阳开始渐渐失去光辉,火一样的红霞在熄灭。黄昏的尾巴与夜晚的开端只有一线之隔,博士赶在星光洒落到身边之前,对夏洛特答道:“我答应你,我会的。”
他们理所当然地在坐在同一辆车上,行驶于雷姆必拓的荒野。夏洛特当司机,副驾驶的博士在经过多段颠簸的野路之后,可算是老老实实系上了安全带。这一行为并没有收获来自夏洛特过多的评论,但让她憋了几分钟的笑。
“怎么想到系安全带了?”
“这路况也太糟糕了!明明换了越野减震轮胎。”很显然,通过把后背贴在椅背上,同时捂住肚子,总算是止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经过几个深呼吸的调整,不适感彻底消失,“我早饭差点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