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带着家乡味道的熏香，永远地刻在即将被磨灭的记忆里。
“在这艘船彻底沉没之前，我要用它，载着我所有想要保护的人，渡过这场名为战争的风暴。”
她的目光穿过夜莺小姐，望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的要塞。
“如果我的灵魂注定要被侵蚀，那就让每一次侵蚀，都化为斩向敌人的力量。”
“如果我的情感注定要消亡，那就让最后留下的，只有对敌人的仇恨和对家园的守护之心。”
“如果我最终的宿命，是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的怪物……”
卡莉转过头，直视着夜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我祈祷，祈祷在那怪物睁开双眼，凝视深渊的前一刻，它眼中最后的倒影，是一个再无狼烟的提沃领，一个再不受铁蹄践踏的诺伦公国，若能如此，‘卡莉’是谁，‘卡莉’的存在，还重要吗？‘卡莉’的存在，还重要吗？”
她拒绝了。
这个脑子缺根弦的村姑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拯救自己灵魂的机会！
夜莺愣小姐住了，它那双灵动的眼珠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的错愕与不解，它设想过卡莉会崩溃、会哭泣、会哀求，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并将其当作自己最后的武器。
这个人类……这个金龙后裔……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简直和那时候蠢货般的自己，还有那时候的伊拉斯菲尔，小菲尔一样……
“你……你疯了！你这个村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夜莺小姐尖锐地叫道，语气中夹杂着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和她也未曾意识到急躁。
它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它抛出的条件是如此完美，几乎无法拒绝，它为卡莉描绘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退路，无论是继续当她的女将军还是一走了之。
不必失去力量，不必放弃地位，甚至还能得到一大笔钱远走高飞，唯一的代价，仅仅是放弃一个注定会毁灭她的契约，它将砝码如此清晰地摆在天平的两端，它相信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生物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流着高贵金龙血脉却有着乡下人般固执的村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通往深渊的、万劫不复的道路。
这根本不合逻辑，这简直是……愚蠢。
“意味着什么？”
高傲的女骑士缓缓转过身，她没有被夜莺小姐的尖叫所动摇，此刻，她裹着毛巾的娇躯站在镜子前，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滚入深邃的乳沟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轮廓，她眼神中很平静，那是一种近似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意味着我将失去自我，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怪物？意味着我会被乌鸦先生吞噬，永世沉沦？还是意味着……我身体里这份不受控制的欲望，会最终将我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唾弃的、淫靡的玩物？”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更低沉一分，也更稳定一分，她仿佛不是在问夜莺小姐，而是在问自己，将夜莺小姐描绘出的，那最恐怖的未来，冷静地剖析在自己面前。
“是的！就是这样，你的一切！” 夜莺小姐激动地拍打着翅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你将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尊严！你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只知道杀戮和交媾的傀儡！你为之奋战的这个国家，你想要保护的那些蝼蚁，到头来只会恐惧你，唾弃你！他们不会记得‘金色之锋’‘公国的英雄’卡朵莉菲欧娜，只会记得一个从深渊爬出来的堕落女妖！你所做的一切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夜莺小姐的声音里充满了急躁，那种感觉，甚至超出了一个单纯的“劝诱者”或“搅局者”的范畴，那份急切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更深沉的、不愿被触及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