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读懂了无声的含义,他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开门见山:“我们很感谢你在前不久的重要时刻保持克制,没有选择扩大混乱。或许,你早料到我们会来?”
“没有。我只是刨除了所有利害权衡,听从了心底最本真的声音。”
“不错的回答。但这个回答还不够,我希望更深入地了解你的心路历程——为什么会和那位叫斧爷的男士成立最初的组织?”
“那时候阿斧是建筑工人,在他老板家楼下跪着拉着横幅讨要拖欠了三年的薪水,为了给他的儿子治病。我看不下去,告诉他,拿着一把刀去谈比跪着有用。——随后我们发现,对于儿童诱拐犯或者团体诈骗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塞进搅拌机里比等待法院宣判更有震慑力;对于偷拍尾随的猥琐跟踪犯,揍他一顿比口头警告更能让受害者安眠;对那些因霸凌失去孩子的父母,唯有让霸凌者以命抵命,才能拼凑起他们支离破碎的后半生。”
“那你们怎么衡量暴力的程度?比如小偷偷走了一位捡垃圾身患癌症的孤寡老人一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或者偷走了一个打工人家庭他们攒下十年的买房积蓄。在把钱追回的前提下,这个小偷会有怎么样不同的惩戒?”
“不用把话题扔给我,前提是这个小偷钻了你们没缝上的衣服漏洞,受害者觉得有失公道才找我们。”
“那假如那小偷偷钱是为了给妈妈治病给妹妹充饥呢?”
“你们会愿意自掏腰包花几万到十几万给一个陌生人治病吗?会同意贷款吗?福祉机构可以给他一个十年内能挽救亲人生命的工作,但他的亲人可能就在今年死去。”
“啊——我理解了,难怪,难怪。” 裁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为了调查你,我们探访了许多普通人,但不得不说这种漏洞百出的调查反而比调查那些天衣无缝的贪官难得多。人类天性追求的正义善良和道德远比我们了解到的复杂,一个人被抢走手机的愤怒或许和另一个人被陷害入狱的愤怒等价,一个富二代吸毒和一个落魄农民工吸毒引起的意见偏差也十分巨大。但莫愁女士,情感并不是构筑规则总结经验并加以改进的方式,用理性和经验构筑的一套系统,我们只能修修补补。”
“你会在发现布料的瑕疵时就剪了它来保证成衣的品相,还是把它缝进衣服里直到影响了整体美观后再去打补丁?”
“从最初就有瑕疵?”
“它至始至终都是布上的污点,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见裁缝摇着头拒绝回答的样子,莫愁接着说道:“我是一名厨师,我会在变质的那一刻起就把它给扔进垃圾桶。”
“就算它霉变后会有别样的风味?——和臭豆腐一样;或者你单纯的就是看错了?”
“我会扔了,为了保住一盘菜的风味,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宁愿成为独裁的凯撒,也不愿意按照我们裁定的尺寸来。”
“穿着定制衣物的雅典公民在两千年前处死了苏格拉底。”
“如果我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可能就认为你是对的,但很遗憾莫愁女士,你的回答真的不够好。” 见莫愁没有询问的意思,裁缝自顾自地说道:“来你这里之前,我去了一趟医院。同样的问题,我问了那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警察。与此刻我们平和的对话不同,我以一个漏网之鱼的身份,刻意用扭曲的事实去激怒她,给她扣上一顶‘失败者’的帽子 —— 说她妻子离她而去,工作被领导打压贬低,卧薪尝胆十一年,最后除了救下夏云清,一事无成,谁也没能帮到。我想在她极度愤怒的时刻,识破她行为逻辑背后,最核心的答案。”
“我问她,最后那些人的落网,与她的十一年努力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天降外力、机械降神,而我这个本该被她绳之以法的漏网之鱼,如今还能走到她面前百般嘲讽,她熬的这十一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色的眉毛在大理石灰的苍白皮肤下几乎难以察觉,但裁缝还是看到了眉毛动作背后好奇的身影。
“为了什么?”
“她说,为了‘苦难’。” 裁缝摘下眼镜,将脸深深的埋在双掌之间,像是因大彻大悟而感到极致心碎的囚徒做着生前最后的忏悔。
莫愁的手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猛地甩了甩手,才发现香烟早已燃至指尖,烫出了一圈红痕,她将不知何时燃到指尖的烟递给扔了出去。
“我们都不如她。” 裁缝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初见时那般得体的微笑,“好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知道的答案。现在,是道别的时候了。临走前,凯撒女士,请你听好,这是我们对你下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