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转过身走向任淑竹,任淑竹连忙往前几步接握住老人粗糙的大手。
“辛苦你了任老师,”老人将另一只手附在了任淑竹的双手之上,手掌的温暖且坚定的力量感染了任淑竹,平复了她的不安。
“辛苦左医生,还有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人坚定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在老人无声的安抚下,那不安与焦躁的情绪神奇地被平定了下来。
“我叫上官嵘。”
“这两天里,你们谁看见了上官响?”
Part 9 9月3日 22点
上官嵘坐在住院部大门前的露天凉亭里,他握着钢笔在纸上批阅着什么。写完了一份 ,另一份材料则会在恰当的时机由不知什么人送了进来。老人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审阅着一份份的材料,并签上他那掷地有声的名字。
面前处理完的材料越堆越高,直到他不知第几次签完名字时,放在桌上的不再是一份材料,而是一个投射下来的阴影。
上官嵘将笔尖塞回了笔帽的保护下,并将钢笔放回了左胸的口袋里。
“爸。” 这声呼唤有着无法掩盖的低落和沮丧。
上官嵘没有做声,他将面前的材料一丝不苟地堆叠平齐后,才抬头看起了声音的来源。
“八一。你接到电话后从B市跑了过来,但却一次也没有来医院看望夏云清。” 老人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坐着吧。”
“爸,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上官响维持着和日常一样纪律严明的坐姿,没有一丝懈怠,但她整个人却被笼罩在一股名叫不知所措的疲惫中,“可能是累了,爸,我不知道——可能是累了。”
“八岁的时候你和部队一起参加训练,那时你都不觉得累。” 老人看向那将脸埋在双掌中的“儿子”,眼神里那复杂的情绪没有人能看得懂,“——这几天去哪了?”
“我请他们每个人做了‘潜水’——从我获取到的名单上的每个人”
这是黑话,是只有经受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训练的精英士兵才懂的暗语,也是那些以折磨为乐的刽子手们,心照不宣的把戏。
上官嵘浓密的白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没追问细节,语气平静得像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你是什么感觉?”
这是老人的第三次提问。前两次,她都老老实实答了。可这一次,胸腔里翻涌的烦躁,像点着了的火星,“噌” 地一下就燎了起来。
“当年那场地震发生后,我在废墟的一片黑暗里被困到忘却时间,直到爸你亲自把我挖了出来。视野恢复后我看见城市变为废墟,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躺着的完整的不完整的尸体。我那时候便意识到,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脆弱!于是我的异常就开始了:喜怒哀乐从未出现在我身上,生命的消散或是拯救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愤怒与欢欣。但我知道,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生命重要得多:荣誉!责任!理想!这也是我决定参军的原因,我也想像那时的你们一样真正感受到那超越生命的东西!第一次参加任务时,我亲手杀的人像是和喝水一样容易,我心里没有任何负担,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寂静的冷漠!我终究是个异常的孩子,我没有什么理想,我的理想和价值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这样才能让我上紧发条相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为之付出生命去奋斗。就算自我欺骗也好,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找到它,然后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去捍卫它,去热爱它! 直到我见到云清在ICU接受抢救的样子,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那是莫大的无助,那个脆弱的生命和我隔着一堵墙,但我这双只知道杀人的手却无法拯救它!随后便是一股陌生的愤怒,愤怒几乎要把我的理智给烧焦。爸,我知道我没有听指挥,我知道我没有守纪律,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离开了医院,找上了他们,抓着他们的脑袋塞进了水槽里,唤醒!溺晕!不断循环!在这一块我无比擅长!我看着他们扑腾到面容发紫的样子只有冷漠,但我却第一次从这份冷漠中获取到了一丝卑劣的慰藉!”
“对不起,爸。我做错了事,但我不后悔,事情结束后我会回B市再接受惩罚。”上官响结束了她的自白,她喘着粗气对父亲悲伤地笑了笑,“我对生命冷漠的看法依旧没有变过:再能呼风唤雨的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但我也试想过若是——若是爸你躺在病床上,我会毫不犹豫把他们全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