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上了必不可少的头戴式耳机,蹬上了心爱的二八大杠,膝盖往外侧铺展开来,歪歪扭扭地在Z市中心吸引着无数精英男女的目光。
当单车穿过高架桥下,樟脑丸和晒不干的衣服潮湿气味飘进了她的鼻腔。
这个时候她便知道,从小长大的老城区到了。
几首歌歌过去,飘荡在弄堂里的快乐没有减轻一毫。
“如果这都不算爱????”
“我有什么好悲哀????”
“谢谢你的慷慨????”
“是我自己活该????”
她经过了理发店。
“嘿,王叔,苗苗!”
“海伦娜姐姐,带带我,带带我,我要坐车后面!”听到呼喊的苗苗冲出爸爸的怀抱,惊喜地跑向海伦娜抱住了她大腿。
“苗苗,外面热,马上吃晚饭了,干脆等太阳公公落山了再找姐姐陪你玩呗~”好不容易劝住女儿的秃顶王叔向海伦娜问道:“得,这次想把你的鸡毛整个什么发型?”
“你还别说王叔,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双手在头顶一比划,海伦娜向大叔陈述着自己大胆的想法。
“我……”注意到女儿在场的王叔硬生生把骂人的话憋了进去。
“对了,之前VV公众号里说的老城区拆迁改造游乐园的计划好像更改了,说是要变成青年社区!”
“嚯!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王叔猛地眼睛一瞪,手里的蒲扇都停了。他继承他爸的理发店快十五年,早已全是街坊邻里的回忆。原本拆迁后还在愁手艺无处安家,但现在只要能拿回店面,他花再多钱也舍得。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连连确认:“真……真的?没弄错吧?”得到海伦娜肯定的点头后,他拍着大腿笑起来:“你这头发染绿就染绿!叔今儿高兴,给你免费!免费!哈哈哈哈——老婆!老婆!”话还没说完,他就急急忙忙钻进店里,那兴奋的喊声隔着门帘都能传老远,要把这喜讯立刻分享给全家人。
然而海伦娜踏板一蹬,将那份喜悦递给了王叔一家后便离开了理发店。
“你是我的小蝴蝶????”
“我是你的小阿飞????”
“Yue,去你的蝴蝶……” 唱到一半,想到凡妮莎的阴唇形状的海伦娜顿时没有了唱歌的动力。
“丫头片子,今儿挺开心啊”坐在台阶上午间休息的年轻男子向远处左摇右晃骑车接近的海伦娜打招呼。
“吸烟有害健康,吸多了你会得肺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海伦娜看着男子骂骂咧咧将打火机塞回口袋里。
“海家姑娘,最近没看到你来店里呀,在干什么工作也不和姐姐我说说?”这时,开拉面店的兰姐从店里走出来,伸手就从男人嘴里抽走烟卷扔进垃圾桶,接着男人的话茬。
此时海伦娜刚好路过,对着嘴皮子光动不出声的男人做了个鬼脸,“兰姐,小道消息,老城改造计划改成社区啦!拆迁后你们的店还在!还有,晚上7点让小丁送碗面到我家~辣子多些,香菜多些,面多些!——这是面钱~”
还没等老板娘从塞到手里的红色钞票的惊讶中回过神来,海伦娜猛地一蹬,二八大杠已在几米开外。
风里还飘来她快活的声音:“兰姐记得啊!这次多放牛肉!”
同样的消息伴随着不同的副歌传达到老城区的街头巷尾。那阴暗潮湿的旧城小巷在住民的奔走相告下重新回到了如昔日般的活力。
夕阳西下,骑行一圈的海伦娜将自行车停到了街角的店铺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卷帘门锁孔。短暂且剧烈的金属门碰撞音逐渐平息后,她走进室内,将卷帘门又拉下,将自己反关在了里面。
空气里飘着旧报纸和铁锈的味道,灰尘刺激地鼻头直痒痒,这气味从小伴随着她长大。这是她和海老头住过的地方,换言之,这是他们的家。只是以前堆得满当当的废品早清走了,屋子正中央摆着方黑木牌位。
海伦娜搬了张掉了点漆的木凳在牌位前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脸,和照片里那抿着嘴不苟言笑的黝黑精瘦的老头对视着。
“老头儿啊,”海伦娜顿了几秒,她得理理脑子里翻涌的那些零碎思绪,“下大雨不出门的时候,咱们可喜欢谈天说地了了。你总念叨,等以后攒了钱,一定要好好回馈厂里的老伙计们,逢年过节就买些小零食、水果放在他们家门口,因为他们曾经收留过走投无路的你。可你自从收留我后,那点钱压根没攒下多少,反倒欠了他们不少人情。”
“后来赶上下岗,看着大家红着眼眶互相告别的样子,你又急了,和我念叨要把厂子买下来自己经营,说这样大家就不用被拆散开,各奔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