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任由思绪驰骋,想到哪说道哪——
“——可最后啊,告别就是一下子的事情。你变成了照片,再也说不了话了,我就过上了四处蹭饭的生活也就没怎么读书啦。时间过得真快,我就时不时和你唠唠嗑,唠着唠着噌的一下就二十多了。现在也没几个人真正知道'厂里'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啦,你和别人说厂里,别人以为你在一天20小时打螺丝呢。”
她顿了顿,话题一转忽然笑出声来:“我还没上学的时候,你就想方设法搜罗书给我看,还记得不?上次你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三国演义,刚念几个字你就气红了脸,说写的什么鬼书,还不让我看。你猜怎着?最后那本书被小丁偷偷捡去了,躲着他爸他妈边看书边打飞机呢!”
“说到读书学习,我不是那个大屁股男孩的料,没那个一目十行的本事。倒是你以前晚上教我的那些妙手空空小戏法,我敢说没有你当年那么厉害,但是在这个时代也是爆杀全场。”
“你还不是照片的时候,总想着‘有钱了就能把厂里大家护在一块儿’。现在我真的有能力了,能把他们一个个找回来看看了,你却没法跟我搭话了——你可别着急骂我放屁啊,”她像是怕老人反驳似的,赶紧补充,“你以前总担心他们下了岗,天就塌了,可我打听了,他们过得都挺好。你肯定想不到他们现在抱怨着什么:'现在不冲会员广告就不能跳过'哈哈哈,你不知道这啥意思吧?慢慢琢磨呗。但人不就是这样吗,倔强的野草,不管散在海角天涯,都能努力地活下去。所以你别担心,原来厂里的人,就算住得远,我也都替你照看着呢。”
海伦娜吸了吸鼻子,目光飘到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那儿结了一张小小的蛛网。她盯着蛛网看了好久,没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开了口,“本来啊,这片老房子是要推倒建游乐场的——游乐场是啥,我就不跟你解释了,你去问问你那边的人——和他们打打麻将嘛,电脑是啥你也让他们给你科普下——后来我跑前跑后,四方游说,软硬兼施,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总算说动了他们,现在决定把老城区改成青年社区。就是让年轻人能在这儿谈天说地、聊理想,随便发挥创意的地方。”
“意思就是,你当年想‘攒钱把厂里大家聚在一块儿’的梦想,可能没法完全实现了。不过我给你改了改——这片儿我都买下来了,这家废品店,我打算改成个零食铺。以后我就坐这儿,晒晒太阳,卖卖糖果,养几只狗做护卫,当个包租婆收留几个落魄却有志气的年轻人。”
说到这儿,她挺直了腰,手掌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语气有点像邀功:“——说了这么多,海老头,四舍五入,你的梦想我也算帮你实现了吧!怎么样?就说我牛不牛逼!”
尾音飘荡在阴暗潮湿的房间中,没有回音。
相框里的人还是严肃的老样子,没点回应。
“欸,你要是觉得我牛逼,要不今晚托个梦也成啊。”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原本顺顺当当的金发被搅得乱糟糟的,一缕缕翘起来,活像个没打理过的鸟窝。
“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我……”海伦娜的话刚到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了回去,喉咙轻轻滚了滚,“我……就是想说……”
停顿了两秒,那声藏了好久的称呼终于落下来:
“爸,我想你了。”
委托十六
完
【尾声一】
Z市某巷尾的一家清吧,幽蓝色的灯光漫过吧台。一楼角落的高脚凳上换了位歌手,舒缓的民谣代替了曾经的爵士乐,却没冲淡半点熟悉的松弛感。海伦娜坐在二楼那个能俯瞰一楼的靠窗位置,桌上摆着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一扎喝了一半的啤酒,琥珀色的液体沾着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垂直滑落,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偷钻石本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要瞒过冯格斯坦因集团,要瞒过警察,要瞒过招商局,要瞒过所有保镖,人员一个个列下来都能一唾沫淹死她自己。骗过机关,骗过众人的眼睛,骗过亲密的人,在冯格斯坦因集团和Z市单位之间左右逢源。
钻石消失不见,然后又重新出现在大众眼前。
就算跟着一个扶她磁铁的娼年,钻石的偷天换日绝非海伦娜一人可以做到,更何况从始至终这个娼年也只是附赠的一项环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