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云闻言不语,回想起攀月岛主艾丽几次大发神威,甚至连索尔贡师父都不是对手,又假想到自己此次偷窃《攀月诀》,被她抓住剥皮抽筋的下场,顿时不寒而栗,对庆掌柜的解释已然信了五成。他指尖叩击椅子,心道:须小心不能对他走漏了口风。若是教他知道艾丽那婆娘只会找我麻烦,不会替我出头,难说他又会生出什么坏心思。
“既然庆掌柜不想拿我做生意......”张希云语声一顿,心咚咚跳得厉害,“那我现在下船,庆掌柜当不会阻拦吧。”
庆掌柜郑重道:“自然可以,只要张少侠想,可以随时离去。”
“真的?”张希云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这般顺利。
“不仅如此,我财神会的大门随时为少侠敞开。”庆掌柜看看天色,“‘元宝号’于每日的卯时、酉时暂泊海宁,如张少侠急着离开,鄙人也可为少侠安排小艇相送。”
“不必劳烦掌柜的。”听他这样说,张希云反而不着急回去了。他怕到了海宁被艾丽当场逮住,心里又始终记挂着沈以霜,当即改口道:“我还想在船上再待几日。”
庆掌柜察言观色,笑道:“若鄙人没猜错,张少侠此刻是在想着沈姑娘吗?”
“是又怎么样?”张希云也不藏着掖着,坦然承认。
庆掌柜叹道:“沈姑娘虽相貌不算出众,但贵在品性极佳。张少侠若是有意,鄙人愿替沈姑娘与少侠说媒。”
张希云蹙眉:“庆掌柜,你和她无亲无故,未免管的也太宽了。”
庆掌柜黯然道:“唉,张少侠误会了!你有所不知,沈姑娘她自幼没了父母,在海宁街头流浪,是我将她收养抚养,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所以在鄙人心里,她与鄙人的亲生女儿是一样的。”
“她竟然......”张希云再说不下去,定定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眼眶已红了。两人“交往”时日不短,沈以霜却从未对他提起过自己身世。张希云以己度人,以为她也是哪家哪户的大小姐,没想到真相会是这般残酷。
“还有一件事,即便张少侠不问,我还是要说的。”庆掌柜又是一声长叹,“你可曾想过,我既视以霜如亲生骨肉,为何非要扮作恶人,逼迫她还债呢。”
张希云侧耳倾听,这确是他心底的一个困惑。
庆掌柜嘴角噙着一丝极苦的笑意,道:“也是我没有管教好她。那年她才十五岁,偷偷拿了银子去和船上的客人赌。待我找到她时,银子已输得干净,她还...她还欠下了一身赌债。”
张希云忍不住追问道:“后来怎样?你是财神会的掌柜,干脆直接把她的赌债免了,谁又有胆量和你作对?”
“少侠有所不知,我们生意人处世的道理,首当其冲便是‘诚信’二字。”庆掌柜摇头,“她这孩子性子要强,得知我为她垫付一万两之后,甚至与我翻脸决裂,宁可打工还债,再不要我为她垫付一两银子。这傻孩子,我固然是一心为她着想,她又何尝不是怕连累我呢?”一句话说到最后,庆掌柜几近哽咽。
张希云嘴里发苦,问道:“她...究竟欠下多少银子?”
庆掌柜阖上双眼,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十一万九千四百两。
“少侠?”
一只秀窄修长的手掌在他眼前晃晃,指甲上涂着靛色的烟波。
“张少侠?”
张希云回过神来,“方儿姑娘,有何指教?”
身旁垂鬟少女掩口偷笑:“我能有什么指教,你不是饿了?吃饭嘛。”她指着一桌佳肴,“你再不动筷子,菜可要凉了。”
张希云点点头,拈一筷子汤包,却不送进口中。
垂鬟少女歪着头看他神游,突然拍一下桌子,娇喝道:“我知道了——你是怕有毒?诶呀,放心呀,吃不死你的。”她伸筷在面前每样菜上尝了一口,然后拈起一块红玉似的叉烧,一手托在下面,递到张希云口边,“来嘛,我喂你,啊——”
张希云无奈,闭著眼睛一口吃下,外酥里糯,掺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甜。
垂鬟少女掩口轻笑:“乖呢。”她的笑容极富感染力,弯弯柳眉下一双乌黑大眼睛眯成了缝,像极了阳光下的水波荡漾。她的声音也很有特色,跳跃欢快,还带点难改的乡音。
张希云咽下嘴里的叉烧,听她天真烂漫的笑声,心中的阴霾消散大半。
方才庆掌柜告罪事务缠身,不能与自己作陪,故招她来服侍自己。这姑娘也痛快,大大方方报上自己姓名,又夸自家饭食周到,要领自己去雅间就餐。自己提出要与其他客人拼一桌散座,她也不反对,坐下就先盛一碗米饭,不就菜自顾自吃完,再盛一碗,这才注意到自己还一筷子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