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脚还没沾地,李还休便察觉出不对。
一张细密的黑色纱网就罩在门口,隐藏在昏暗的环境中。
李还休衣袍一振,身形立止,白鸢敛翅般徐徐落下。只是才落下了一寸,他已恨不得再窜回天上去——只因他的脚下,竟然躺着一个人!
李还休惊讶之余,寒星般的目光早将这人扫个明白,原来是个肤白唇红的女孩,不似活人,倒像个陶瓷制的娃娃。
纵然李还休的轻功已很了不起,但像左脚踩右脚起飞这种事,他还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只能落下。
没想到,身下的这个女孩竟主动伸出了手,搭在了他半旧的靴子上。
李还休虽不知她有何目的,却也不好让她得逞。身形急坠,化作一道闪电,脚趾仅在女孩耳边一触,如轻烟般掠出七尺。
他的身法已快得不可思议,谁知那女孩的一双素手更快得匪夷所思。就在他的双脚急落又提起的刹那之间,女孩已除下了他的旧靴,抽下了他的白袜。
女孩拎着他的鞋袜起身,施礼柔柔一笑,细语道:“请公子脱靴。”
李还休一双雪足踩在地上,向她还礼一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还休,我听说你的手是江湖中最灵活的手,用这双手丢出的暗器迅疾如飞星......只是不知道我的小婢女比你如何?”这次庄主的声音是直接从楼上传下。
李还休叹息:“我不如她。”
那女孩已红了脸:“多谢公子,我...我叫夺情。”
李还休正要说话,眼前一晃,一个软绵绵的娇小人影忽跌在他的怀中,拉住了他的交襟。他胆子已不算小,可这次竟沁出冷汗——只因这女孩仿佛是凭空变出来的,更没一点活人的气息。
李还休打了个寒噤,是人?还是鬼?他的思虑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身形更如游电变换了数次。
可不论他怎样挪移,怀中的女孩都能跟上他的身法,甚至还在为他更衣!
等李还休落下时,他的身上只余下一件血染的白色深衣。这个女孩也跟着他落下,一双小巧的裸足正落在他脚背上。
李还休单只觉得她很轻。女孩却像是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匆匆自他的脚背上下来,抱着衣服慌乱施礼。
“你......”李还休不知该说什么好。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观察这个女孩,她肤色略黑,宽大的深色衣袍亦难以掩饰这孩子的瘦小。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女孩脚底的冰凉绵软——这样的脚底,绝不该属于一个踏雪无痕的高手。
庄主淡淡道:“久闻李还休还有一双好脚,以这双脚施展出来的轻功独步天下,罕有其匹......不知我这婢女,比你又如何?”
李还休默然良久,道:“我远逊于她。”
“呵。她名叫‘寻影’,你可莫要忘了。还有,这孩子胆子很小,别吓着她。”这位庄主的话虽没什么不妥,李还休却总感觉她在擘画什么诡计。
夺情,寻影。
“她们还只是两个孩子。”李还休轻叹,他只感到深深的无力。他的心沉寂太久,久到连愤怒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只是孩子?”庄主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声充满了恶意的嘲弄,“希望你一会儿还能这样想。”
李还休一声不吭,只等着她笑完。
“嗯,规则是这样的。一只蜡的时限,只要你能在这两人的阻挠下来到二楼,便算你赢,我立刻送你下山。可若你做不到......便要留在千红山庄,陪我十日。”
只有十日?李还休不解,但他还是点头。
“好。”
“那就开始吧。”
蜡烛点燃,烛光摇曳。
李还休深深吸气——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蜡烛香味。
他缓缓睁眼,哪里还有之前的惫懒模样。
一心阁二楼。
铜镜前,小女孩惊喜地大叫:“姐姐,他眼睛好亮!”
“思儿乖,别吵。”
红纱帐下,她姐姐罩着一件极薄的春衫,自然地裸露出小臂和健美修长的双腿。帐幕垂下,她身子在帐内,一双娇俏的玉足却故意伸到帐外,嫩笋似的脚趾分开,正夹住一柄白玉长刀。
纱帐内,女子右手倒握住刀柄,似要拔出,又似按捺。一个拇指长的玩偶跌倒在床上,依稀竟是李还休的模样。
【七】
暮鼓萦回,夜幕低垂。
夜间湿气愈重,李还休大腿上的贯穿伤口也一阵阵发痒,痒到骨髓里,倒激起断断续续的痛。
好在他还忍得住。
夺情和寻影已绕着他攻出一百多招,李还休也接了一百多招。世人只知道他暗器和轻功很好,却不知他最拿手的,却是剑法——儒家剑法。
可这剑法他又怎么使得出手?
非不能,实不愿。
蜡烛悄然短了半截,房间里的香气也越发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