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可衔接《飞观楼说》)
【一】
江湖上有这样一个地方,唤作千红山庄。
庄里的群花四季不谢。
庄中的弟子也像花一样,有着百种媚态,千种风情。
千红山庄的第一道门规说的很清楚,门派只收女弟子。若是有男人想拜师,也不是不行,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或者说杀一个人。
杀一个倾国绝代的男人。
千红山庄外一客栈。
“为什么她们要他死?”
客栈小妹托着下巴,好奇地望着柜台对面的人。
这人端着一碗滚水,有点出神地望着碗上的热气,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看着年纪很轻,乌黑的长发随意绾起,长长的睫毛垂下,相比男人,倒更显出几分女子的柔美。他又完全不像个孩子,不仅因为是他老头似的温吞举止;更在他纤秀眉宇间化不开,揉不散的哀伤。那碗滚烫的水被他白玉般的手指一触,仿佛都结上了一层薄霜。
开店在千红山下,客栈小妹见惯了南来北往的行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好看的怪胎。
她收回目光,笃定道:“我猜呢,八成是这人不小心犯了姑娘们的忌讳,又死鸭子嘴硬不肯认错。”
“什么忌讳?”少年抬头,有点好奇。
“想知道?”客栈小妹甜甜地笑,露出两个狡诈的小酒窝。她自身后抽出一本薄册子摆在柜台上,“千红山庄游客指南,每一处景点和避讳都有列明,绝对是上山参观下山收藏之佳品。”
少年苦笑了一下,欲要说什么,客栈小妹已贴近过来,在他耳边劝诱道:“...还注有女侠浴场等隐秘景点,只要三钱银子。”
她忽然抽抽鼻子,疑惑道:“什么味道?”
少年已回过身来,端着茶碗望向门外。门外——
风沙卷动。
那人似已站了很久。
说是一个人,其实倒像是一坨立着的屎。
屎形的人——
还是人形的屎。
浓烈的恶臭味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客栈小妹眼前一花,身前的少年已到了门外,和那人抱在一起。
少年扶着“它”坐倒在地,一边将碗凑近“它”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喂“它”喝水。少年的声音有点颤抖:“阿洗,你这是......”
那人摇摇头,推开碗去,用沙哑的声音道:“他来杀你了。”
少年坚持道:“先喝水。”
那人拗不过他,勉强喝一口水下去,急促道:“你还不跑?”
这时客栈小妹跟着出来,捂着鼻子道:“恶,这人臭死了,你怎么还抱得下去!”
她一点儿没夸张,这人满身都是黑黄色的浆液,发如垂条,似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
两个人都没接茬。少年道:“就在这洗澡好不好?”
(客栈小妹摆手:我们这里不方便洗澡的!)
那人还有点羞赧,气急道:“你还不跑!”
少年道:“先洗澡。”他的声音很低,却有一种温柔安定的神奇魔力。
“洗哪门子的澡!”那人真急哭了:“你要是死了,对得起我钻粪坑给你通风报信吗?赵小吟来了!他就在你身后了!你还不跑?!”
少年居然真的回头看看,“没有啊。”
那人看他无动于衷,一口气没缓上来,竟然两眼一白昏死过去。
客栈小妹捂着鼻子吃吃地笑:“赵小吟,别是个姑娘吧。你躲情债啊?”
“不是姑娘。”清清亮亮的声音响起,一个低矮的人影自客栈里走出,“那个...赵小吟,就是在下。”他五官精致,白衣如雪,披一件月白色绸缎斗篷,斗篷上绣着一柄黑色的小剑。
赵小吟向地上的两人恭恭敬敬施礼,“两位前辈,久违了。”
少年没搭理他,将地上那人扶起,向客栈小妹道:“可以麻烦你准备些热水吗?”
客栈小妹迟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先交费,一...二两银子!”
少年为难:“这......”他也是囊中羞涩。赵小吟已走上前来,将银两递给客栈小妹。
少年忽然道:“平日里阿洗是最爱干净的。没有亲手擦过的碗筷绝不会用,更别说去茅厕这样的地方方便。”
赵小吟不语。
少年继续道:“你不说话,是因为你是个君子。但你可知道,君子才最容易被人骗?你把脸凑过来。”
赵小吟居然真的听话探首过去。此时,少年的手和他脖子的距离不足三寸,只需一招便能致他于死地。但少年只是伸出手,在他雪白的脸上一涂——留下几道屎痕。
少年忽然笑了:“饶过你了。”他笑的样子很不协调,像是生来就没怎么笑过一样。
另一个人更古怪。一般人给脸上抹了屎,多半要着恼拼命,赵小吟却像松了口气,诚恳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