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虐待？”有女生持反对意见，“笑笑，我知道你是医者仁心，但我们不是，而日本人终究是日本人呀！”
方巧笑转过身，一边从男孩身上取回毫针，一边回道：“日本人也是人。”
林紫瑟冲过来捉住她的双臂摇晃着：“笑笑，你醒一醒呀！他们也配是人吗？”
不少女生应和着：“是呀！他们杀中国人的时候可没有心软！”“日寇不仅野心昭昭，更是罪行累累呀！”
“笑笑，你忘了那些死在日本人炮火下的姐妹们了吗？你快走出校门去看看，看看日本是一衣带水的亲善友邦，还是虎视眈眈的东夷敌国！”
大家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方巧笑眼里也含了泪，但气息仍是那么平稳。吐出一口气，她坚定道：“我没有忘！
甲午，旅顺，二十一条耻国之辱，东北三省丧土之痛，我全记得！日寇视我中华为囊中之物，妄图灭我而朝食，这我又怎敢或忘！姐妹们，请不要怀疑，我也是一个爱国者，一个一无所有的爱国者。如果祖国需要我，我所能奉献的只有一腔热血，不舍的只有脚下的一抔黄土。”
“但是。”
“也许......是我错了，但我只是尽我所能，想让他远离病痛罢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或许方巧笑的言行值得她们敬佩，但敬佩并不能减少她们心底的仇恨。
杨菱歌终于叹气：“饭呢？给他吃吗？”
“......他伤成这样怎么吃饭，谁来喂他。”
“我来。”说话的竟然是林紫瑟。
“你——唉，随你吧。”
“那就这样吧，先照顾着他，等校长回来再从长计议。”
合上了教室的门，大家仿佛很快忘记了校园里还有一个“日本俘虏”这件事，逃一样地投入了繁忙的日常。
不远处枪声密集如雨，炮声如雷。
校园内，所以女生都握着剪刀，镇定地裁剪着任何可以御寒的衣料。
“这是最后的绒料了。”
“前线还需要很多呢。”
女孩们交谈着，有时嬉笑着，似乎一点都不曾想过如果上海的守军战败，她们的命运会是怎样。
“那...把校服也裁了吧。”
“嘻嘻，这么麻烦的衣服，我早就不想穿了。”
“裁掉，都裁掉！”
中西女中的校服既不是旗袍，也不是文明新装，而是做工颇为讲究的西式女仆装。
嚓嚓声响，纤手上下翻飞，不带半点犹豫。
日头西移，雪渐渐开始下了。
终于，众望所归地，几个女生搬来一个木桶，然后满足而放肆地叫道：“开饭啦——”
这一声还未平息，又有另一声接上：“——开饭啦——”声音婉转，如同唱歌一般。
然后越来越多的歌声加入进来了。
女生从学院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她们唱着，跳着。她们的头发还沾着雪片，手指被冻得通红，可她们的歌声是动人的。
人们都聚拢过来之后，歌声也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句由徐悦嘤作结，只听她用无比虔诚美好的歌声小心翼翼问道：“那今天的菜是什么呀？”
负责做饭的女生一下子窘迫了，绽放的神色萎靡了。她说：“......盐水煮芸豆。”
空气里快活的气息猛然下坠了，但很快又飞扬起来。至少还能吃饱饭。
可能吧，饱了没有是由肚子说了算的。但白米都支援了前线，每人只分得半碗深色的糙米饭，这是不争的事实。女生们不缺银元，只是在这时的上海，银元不能带来饱足，只能带来祸患。
还没顾得上吃，乐声又响起了，“当当当当当”女生们拿着筷子敲着碗，像是在举办音乐沙龙。
昨天刚到的杭州女学生杜芊芊不解：“这是在干嘛？”
“我来帮你吧，”杨菱歌拿过杜芊芊的碗，轻车熟路地敲着，“米里面还有木屑砂子，得像这样敲敲碗，把杂物敲到一边再吃，不然啊，非把你的小门牙磕了不可。”
杜芊芊喔了一声，有点羞涩。她忘了说谢谢。而在这一天，人们需要忘记的还有很多。
教室里，穿好衣服的男孩静坐着，痴痴望着墙上左右摆动的古典挂表。阳光从轻薄的窗帘透进来，洒在他施过淡妆的女性化脸颊上。
这间教室并不适宜居住，且不论湿冷透骨的空气，单就这不时撞击着玻璃的风，就足矣剥夺一个人的所有安宁。然而，男孩打心底里喜欢这里。
教室门从外被推开了。
“吃饭了。”满满一碗糙米饭被放在桌上。
“谢谢。”男孩垂下头，“我开动了！”
然后用伤手艰难地捉起筷子，往嘴里大口拔着饭。
看着他急不可耐扒饭的样子，林紫瑟忽然心软了——这让她无比痛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