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橙恳求道:“她们那里你只管放心,这点儿权力我还是有的。真的,你就陪我一起去吧,小少爷。”
“你对我说实话。”
“我希望你去见一个人。”
“谁?”
“韩樱。”
食盒打开,各式各样的菜肴摆满一床。
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叫花鸡、蜜汁火方、干炸响铃、东坡肉......
菜式不算精致,但对于阿淮而言已经足够了。这是他在葬花谷吃过的最满足的一顿。
阿淮不自觉深深呼吸,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笑道:“你当我是饭桶吗?我便是再饿,也吃不下这么多啊。”
洛橙为他倒一杯温水,笑着摇头,“你只管放开了吃便是。”
“这个单子给你。”她将一叠染红的单子放在床头:“你想吃什么,在上面打勾便是。把单子插在屋外的竹桩上,泉部弟子见了,自然会来取。除了吃的喝的,你想读什么书籍,也可以一并备注在上面。”
阿淮一边那筷子细捻慢嚼,一边翻看着单子。单上林林总总,皆是些苏杭地界的名吃。后面标注着每样菜式所需的命钱。这让他又不免一阵灰心——遑论卖血还是呵痒,说到底都是出卖身体,自己和谷底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洛橙察言观色,“小少爷,谷底那些人的生活...想必你还不太了解吧?”
“怎么?”
“谷底那些人或许看着和常人无异,但无一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他们在谷底烂泥中苟延残喘,平日里只能采些地衣、青苔、茅草根作为食物。虽说有命钱,但能换取的东西极为有限,别说酒水,就连冷冰冰的肉食都换不来一口......”
“这你可骗不了我。”阿淮笑道,“你说下面没有肉食,可我明明是吃过的......”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脸色一青。
洛橙亦是脸色发白,掩饰道:“呃......说完全没有,也不可能。总会有些雀鸟在芦苇丛中筑巢,然后被他们抓了去的。”
阿淮不再多说,低头吃菜。
洛橙忽然注意到什么,起身走出门去,向门外等候的女侍道:“你们去准备一下这些东西......”
“队长,其他东西还好说,只有药塞难找......”
“你只管问泉部去借。”
“是。”
洛橙回屋,阿淮笑道:“你又是哪一部的队长?”
“岚部。”洛橙抖擞身上银红色斗篷,“和镇守葬花谷的泉部不同,我们专司出谷缉拿天下恶人。”
“听起来倒像是个捕快的活儿。”
阿淮吃饱喝足,饭食犹剩了一大半。
洛橙合拢食盒,身着银红色斗篷的女侍去而复返,送来几样东西。
“我刚才注意到你没穿鞋子,便命人去山庄给你取来一双。”她递过来一双缂绣皂靴及一双草鞋,“草鞋一会下去穿,靴子你可以留在上面。”
“嗯。”阿淮一边穿一边问道:“怎么?千红山庄离这儿很近?”
“不远不近,乘轿子或须花费些时间,但搭乘风梯就快的多了——这鞋尺码或许有些小,你凑活穿吧。”
阿淮起身跺跺脚,“还好。”
“还有这个。”洛橙又递来两块似木非木的塞子,下衬一方白巾,“一会儿下去用这个塞住鼻子,再戴上方巾。谷底疫病横行,你是山庄的客人,不小心沾染上什么可就糟了。”
“多谢。”
两人准备妥当,搭上乘风梯,摇摇晃晃向山雾中坠去......
乘风梯台边上,“河童老祖”昌希冒正挤眉弄眼,扮着丑相与看守女弟子们逗乐,他两只脚陷在及踝的淤泥中,挂着数条慵懒的水蛭。明明几步外就是干燥圆木搭建的浮台,他却不敢踏上去一步。
缆绳收紧,乘云梯还未停稳,他已抢先跪伏在地,高声禀报道:“‘河童小鬼’昌希冒,跪迎洛橙小姐!”
“昌希冒,今日是你轮值吗?”洛橙提着食篮,拉着阿淮跃下乘云梯。
“嘶,今日轮值的那人临时有事,小人斗胆替他......”
“什么事?”
“死了......”
洛橙叮嘱道:“记得上报泉部回收尸体。”
“是是是,小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尸体藏起来呀。”昌希冒咽了下口水,满脸堆笑道:“洛橙小姐今日也是去万鬼窟?”
“嗯,你带路吧。”
三人踏过浆糊一般的泥淖。阿淮跟在最后,他没想过自己会再一次踏上这片泥泞不堪的土地。眼前秃顶的老者还是记忆中那模样,只是身形枯槁,薄皮裹着筋骨,一条条经脉仿佛暗色的小蛇,凸出皮肤扭动爬行。奇怪的是,相较百天之前,他的精神更为矍铄,似乎谷底的日子有多滋润一样。
洛橙看破他的心思,低声道:“葬花谷这些人就像烂泥里的臭虫,整日从淤泥中汲取催人亢奋的药料,日久天长,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