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淮心道:果然是它。
老者道:“千红山庄,你总该知道的。”
白淮低头应道:“知道一些。”思绪早飞到了千里之外,只是他越想越困惑:未央宫坐落西北长安,千红山庄却在杭州近郊,这其间距离何止千里?他们是怎么一夜间把我搬到这里来的?
老者正道:“千红山庄下有一条明溪,山庄的花落在溪水中,再带到这儿来腐烂。所以这儿就叫葬花谷了。嘿嘿,千红山庄的姑娘一个个明艳似花,咱们能爬在臭泥里喝她们的洗脚水,也算不虚此生。你也莫要嫌这些黑泥脏臭,若不是有许多草药腐在里面,药力化在里面,我们这些废人怎能苟活到现在。”
“老先生,”白淮忽截口道:“千红山庄把我们捉到这里,除了折磨之外,当还有其他算计吧?”
“这......”老者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苦着一张脸,捻眉叹道:“你又何必问,反正迟早也会知道的。”
白淮简直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郑重道:“请老先生直言,待我脱困,白家定有重谢。”
“嘶......”老者的身子愈发萎靡。就在这时,芦棚中间躺着的那“半个死人”骤然咳嗽起来,咳声嘶哑。
老者似乎早有准备,四肢着地飞快爬到他身边。
那人咳嗽声越来越含糊,弓身屈背,活像一只熟透的虾子。另有几人拼命按住他的手脚,老者掀开他脸上的灰布——
“咳嚯”
一口黑红浓稠的血痰布下飞出,险些糊在老者苍白面皮上。老者脸色不变,伸指在他身上几处穴位揉搓,转头对白淮道:“拔几根芒草过来。”
白淮哪里知道哪根是芒草,愕然间,已有另一人拣好送来。
老者用尖锐的芒杆在那人手指头上挨个扎过,红玛瑙似的血珠滚落在席上。那人昏了又醒,只是咳嗽转为呕吐,简直要把肠子也一寸一寸呕出来。
白淮听了直犯恶心。但见老者神情严肃,端若泰山,猜想这老头多半做过大夫。老者缓缓拾起那片灰布,裹成一团,突然塞进那人嘴中!“呜呜!”对方目眦尽裂,绝望的呼噜声堵在嗓子眼中,只是四肢被死死按着,只能癫狂地左右摆头。“别动。”老者双手稳稳扶住他的下颌,两只食指用力抵在他的鼻侧,捏住......直到他身体的抽搐平息。
白淮已看傻了。
老者放下那颗没了生机的头颅,用一块干布擦手,回坐到白淮身边,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白淮自那人的尸体收回目光,凝视老者,早收起轻视之心,缓缓道:“还是那个问题,千红山庄抓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老者嗄声道:“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要知道,这消息可不便宜。”
白淮皱眉:“你想要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老者哑嗓笑道:“你不是还有一双草鞋嘛!”
这个?白淮心里好笑,双脚弹出,两只草鞋已飞落在老者怀中。老者如获至宝,将草鞋并起贴身藏好。
白淮将自己白生生的细腻双足藏在身后,催促道:“前辈快说吧。”
老者拈眉,徐徐道:“小兄弟,你可知千红山庄最擅长的是什么?”
“刀法?”
“错了,是行医。想你年纪虽小,总该吃过贴千红牌子的防疫散才是。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配出一种药方,或是觅得一种草药,总要有人来试,是不是?”
白淮点头。
“她们不敢拿平民百姓试药,那是败坏山庄的名誉。她们也没有学神农尝百草的胆量,所以......”老者指指自己,“这要命的差事就落在了我们身上。”
白淮不解:“那你们来试药......可你们不也是人?况且你们一点儿病没有,怎么能试出药草是否有毒、药方是否奏效。”
“嘿!”老者促狭一笑:“孩子,要让一个人染病,嘿嘿,那可容易得很。”他许是说乏了,将头仰探出棚去喝点雨水,接着道:“况且这里环境虽差,但总有一个好处。”
“什么?”
老者咧嘴:“公平。在外家财万贯的,来这一样是个穷光蛋!一个人,一条烂命,在这里,命就是钱,钱就是命!”看白淮如坠五里雾中,老者解释道:“在葬花谷,吃的窝头,用的柴火,几块布,一点药......这些用度都要靠‘命钱’支付。没有命钱,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命钱’该怎么得?”
老者道:“要挣多些,那只有主动去染病,然后为千红山庄试药。试一次,便是五百命钱。”
白淮摇头:“以身试险,谁会傻到做这种事?”
周围数人冷笑。老者冷冷道:“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沦落到残疾的?能用肢体脏腑换回一条命,已经是值了。还有那些染了病,却治不好的......嘁,你总会见到的。不屑去试药,也好,还有其他来钱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