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小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大的车头,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大脑一片空白。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碾压并没有到来。小明只听见“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却带着一丝熟悉暖意的力量,从侧面狠狠地将他撞开。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上传来阵阵擦伤的刺痛,却并无大碍。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挣扎着抬起头。然后,他看到了此生最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的母亲,陈珍媚,那个永远高贵冷静,永远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正像一个破碎的玩偶,静静地躺在离他几米远的冰冷马路上。那辆白色的货车停在了她的身边,司机吓得面无人色。
她那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连衣裙,此刻沾满了灰尘,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凌乱地卷起,露出了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裤边缘和一截丰腴白皙的大腿。她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已经散开,乌黑柔亮的发丝铺陈在肮脏的地面上。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黄昏的宁静。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几个穿着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了过来。小明麻木地看着他们用熟练而冷静的动作,将他那不省人事的母亲抬上担架,固定好,然后迅速推上救护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红蓝交替的警灯闪烁着,呼啸着绝尘而去。
整个过程,小明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一个警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被人带上警车,一起驶向了医院。
医院里那条长长的走廊,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得像坟墓。小明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低着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反复回放着母亲被撞飞的那一幕,那沉闷的撞击声,那抹鲜艳的血红,像一把烧红的锥子,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钻探。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那盏红色的灯终于熄灭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小明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医生,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而公式化:“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因为头部受到剧烈撞击,颅内大面积出血,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她的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陷入了深度昏迷。通俗点说,就是变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小明的脑子里。
“那……那她还能醒过来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不好说。”医生摇了摇头,“从理论上讲,有苏醒的可能。但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谁也保证不了。也许明天,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醒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医生便转身离开了。小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灰白。
当他再次见到母亲时,她已经被转移到了重症监护病房。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她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脸上那些擦伤已经用药水处理过,但依旧能看到青紫的痕迹。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微微张着,一根细细的呼吸管从她的鼻孔里伸出来,连接着旁边一台发出单调“滴滴”声的仪器。
她的手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她那曾经白皙光洁的皓腕。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睡着了的洋娃娃,美丽,脆弱,却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陈珍媚的情况稳定了下来,被转入了单人特护病房。小明终于可以近距离地陪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