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坠感愈演愈烈,她逐渐感觉到有什么堆积在她的腹部正缓慢而坚决地下落。
不要……!
女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本能却让她想要与之对抗,这拒绝的念头悲恸,以至于她孱弱的身体竟硬生生迸发出与其不相符的力气,而女人也借此拖着自己的身体重新回到房间里唯一柔软的床褥上。
依靠着床板,女人终于有了借力点,她竭力地收紧小腹,想要与那可怖的滑落感抗衡,只是收效甚微,那堆积的感觉仍旧缓慢地移着,而女人却很快地脱了力。
脱力的恍惚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那堆积感没过多久便消失不见,只剩下腿间弥漫开的潮湿。
女人支起身子,怔怔地望向自己的腿间——没有预想中胎儿的模样,她的腿间只有一坨畸形的血肉——其上的血管呈现出黑紫色,显然已经缺氧死去许久。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自己的孩子:她早产的孩子瘦小,甚至填不满她合起的双掌,变形的躯体上依稀可以瞥见浅色的胎毛。
而后她像是再度确认一样用伸出指去触碰自己温热的孩子,期望着能够得到些许回应。
回应她的只有血肉逐渐冷却的温度。
她的孩子,死在即将来临的春天之前。
女人放满了浴缸的水,像是要洗浴一样试探性地试了试水温,而后她再一次回头望向自己孩子所在的位置,接着便将自己彻底没入热水之中。
缺氧所带来的窒息感让她视线模糊,可女人却无动于衷——身体求生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地挣扎,而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了清脆的啼哭声。
妈妈、妈妈。
那是她未曾谋面的孩子的声音。
10.
春天终于来到了狄斯镇,尖锐的树枝纷纷长出细软的嫩芽,就连阴霾许久的天幕也重新拥有了阳光。
蜷缩了一整个冬天的镇民们终于不再裹着臃肿的冬服,纷纷换上轻薄许多的外套漫步在街头巷尾,好几家小吃摊也因此重新铺张开业,摊面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当然,也有人并不享受这春回大地的祥和与快乐,因为女人的葬礼也在今天下午举行。
沉寂许久的教堂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访客,阳光透过珐琅彩的玻璃将色彩投到吱嘎作响的木地板上,只能给冰冷的室内添上一抹诡谲的彩——室内不比室外,即使阳光如何热烈,都无法抹去空气中阴冷的味道,更何况堂内只是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并不能够将大堂填满,更是无法带来热意。
教堂的主人脸上带着悲戚且怜悯的笑容,双手穿过银白的发丝合十,像是在安抚面前棺材里瘦削的女人,两个孩子红肿着眼站在木棺的一侧,矮台上的棺椁抵至她们的胸口,正如她们抵至生前的女人胸口一般。
蓝发少女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自己那仿佛只是在沉睡的母亲。
这动作自然是逃不过教堂女主人的眼睛,她紫绿异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合起的双手并没有因此松开,无声地默许着少女这亵渎死者的行径。
但少女还是收回了手,她本就白皙的掌与女人无血色的脸庞相比过于鲜活且生动,以至于她无所适从:在她没有尝试着触碰自己的母亲之前,她的母亲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当她真正伸出手时,那属于死亡的苍白竟如此骇人,反复宣告着她已离开的残忍事实。
“那边的那位女士,您还要再看一眼逝者吗?”
终于松开了双手,女主人睁开眼,望向几乎可以说是站在门口的金发女人,“如果不需要的话,接下来就要下葬了。”
“不用了,”拄着银色手杖的金发女人并没有继续走向前的想法,环视了空空荡荡的厅堂一周后才说道,“让孩子们再多看她一眼吧。”
这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教堂内的钟指针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金发女人便再次开口,“好了,孩子们,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家了。”
孩子们仍旧是沉默的,见女人打断两人竟没有半点不满,只是齐齐转过身向着她走去——如果忽略她们两人不同程度地回头的话。
“我听到过很多关于您的传闻,夫人,”等到堂内终于空无一人,教堂的女主人突然俯下身对着棺材中的女人开口,“说您如何‘摄人心魄’,又如何神秘莫测。”
“但如今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本该是充满安抚意味的一句话,可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抚慰语气,反而染上一丝近乎疯狂的狂热,“尘归尘,土归土——这厅堂内只剩下我和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