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处一屋,犹如许多年前那般。
夕于身侧,黎也终得安心睡去。她已太虚弱了,虚弱到身体经不起清醒太久的消耗。
黎似梦非梦,沉沦于寤寐间。
她梦起了儿时,那些幼时为数不多的回忆,似光幕戏般一幕幕上演:
日出日落的日子平淡清雅,她于田间地头无忧虑嬉笑。
翻山越岭苦寒交替的路上,她随人群行走于广袤大地。
这些回忆,她已阔别已久,终是于今日得以再度相遇。小半世的悲惨,她已完全释怀而放了。
苦尽甘来。
悲惨过后,便是轮着她与夕的回忆了。
黄口时的迷茫,豆蔻时的悸动,桃李时的安心,花信时的平和....一幕幕掠过,直至今时。
她立于林中,她好奇的张望。她行遍山河,她伴于身侧。她作画,她研墨。她柔诉,她安抚。
每一段记忆纷至而现,一如发生于方才。
黎梦中审视着自己的一生,宁静蔓延于厢房。夕神色复杂的看着于榻上残喘的黎,逐渐有些不忍了。偏过头去,她抑制住缓涨的情绪。
时辰依旧流逝。未几,黎睁眼又转醒,她轻声唤着。
“夕.....”
“我在。” 夕走上前。
“我可以央你...一件事吗...”
“嗯...你说便可。”
“可否....帮我作幅...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自是可以的,可还有他问?”
夕期待着黎问出那个问题,关于自己曾经承诺已予她却又反悔的那个问题。
“没了,其他...不想问...也不必问...,我明白....您在想什么....,您此刻于此处....一切都....不言自明。”
“那....你可还愿...继续做我的....”
“嗯...”
榻上的人不待夕说完即点点头,笑了。
“我不后悔。”
此般的黎,让夕再也无以忍耐,只低着头重复表示歉意。
听闻,黎知晓夕定是自责于当初。她不愿让夕难过,遂摇头,不再于此话题过多纠缠。
“帮我...作一幅画吧....就叫做婆山镇...我啊...从小...就有个梦想,于小时候的镇子上当个掌柜的....,婆山镇...那时..无天灾,生活也富足着...,那镇子上的人们..每每日出啊....”
思绪随话语渐的入了她幼时的回忆,她只是自顾自的说。夕也只是静静的听。
言毕,黎强撑着身子坐起。夕靠近于床榻边沿坐下,遂搂黎于怀中,脸颊贴于黎的额头。
她就只是这样搂着她,安安静静。
片刻,黎艰难抬手示意夕。
“...可否...将我带去后山....我啊,想最后看一眼尘世繁忙....”
夕点头应了,半跪着弯下腰背起黎。
黎不重,但当背起她时,夕的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生的重量。
一路无话,待缓行至山腰,她们停下了。
自山上向下看,夜晚的镇子星火点点,各家的烛火皆于夜中明灭,像极了世间生命的诞生与消亡。
黎偏着头安静的看着,她是否想起了往昔?
“...这万家灯火明灭,确是漂亮....只可惜...属我的那盏将灭....”
“......”
夕未接话,却觉悲伤,无力感漫遍全身。一次次看遍了生死,早已麻木的心情却再度被黎唤醒。
她有些心情无法言表,只是积聚起化作温润溢出。
“...您是..在哭吗?”
寒夜里一丝灼热的情愫落至黎的手背,她遂察觉。
“不要哭...夕...吾生啊...幸得有您....”
于是,她慢慢凑近夕,颤巍着尽力替她擦掉泪痕,如多年前那般替她拭去汗水。
作毕一切,她便又埋入了夕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