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弘景怔住了,曹弘烈紧接着背诵出声:“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
“不!烈儿!”曹雨娇再次焦急地打断他——杜甫的《醉垂鞭》,她6岁就会背了……
猛地,曹雨娇哭了起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愿或许无法达成了。
她几乎哀求地哭着对两个弟弟道:“景儿烈儿,求你们了,背一首姐姐没听过的……一定要背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哪怕不是夸人漂亮的也行……求你们了,我……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姐姐最后的心愿了!”
两个弟弟为难住了,他们知道曹雨娇博览群书,在文采方面罕逢敌手,甚至有的秀才老爷和姐姐对诗都甘拜下风,而两个年及始龀的孩子想要背出曹雨娇没听过的诗句,这太难了。
但是看着姐姐急迫的样子,两人知道此时这首诗对于姐姐的重要——
两个孩子抓耳挠腮地思索起来,互相吵闹着回忆着先生教过的诗,良久,两人才磕磕绊绊,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诵出一首来:
“缥缈云间质,轻盈波上身。瑶林玉树出风尘。不是野花凡草,等闲春;
翠羽双垂珥,乌纱巧制巾,经珠不动两眉颦。须信铅华销尽,见天真。”
背完,两个弟弟焦急地问着“姐姐姐姐!你听过这首吗?”
曹雨娇苦笑着看着两个弟弟——
真是遗憾,她听过。
这是向子諲做的一首花间词,《南歌子·郭小娘道装》。而这首词也的确是夸赞女人漂亮的,虽然描述对象是一个打扮成道姑的歌妓。
不得不说这首诗的确很偏门,也就是曹家教育严苛,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可能知道这首花间词。
可无论如何,曹雨娇听过就是听过。也就在此时,如果她还有手的话,真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学习?
为了配得上曹家大小姐的身份?为了将来嫁一个好男人?
有什么用?!如今曹家被抄了,自己更是马上就要死了,曹家的闺秀和美好的婚姻,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都是笑话,而此刻,死到临头,更是连最后的心愿都无法达成,都是因为自己这渊博的学识。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她一直很鄙夷,而如今她第一次赞同了这句话。
也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几名家丁跟在罗曲儿身后走进了牢房,只见罗曲儿吞云吐雾间冷冷地下了最后的通牒:
“一炷香时间到了,曹姐姐,该上路了。”
曹雨娇抬头看了看罗曲儿,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曹弘景和曹弘烈——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曹雨娇,那两双眼睛里纯真的眼神分明是在反复地问“姐姐,姐姐,我们刚刚背的那首你到底听过没有?”期待着她的答复。
看着两个弟弟的眼神,曹雨娇咬了咬牙——罢了,两个7岁的孩子,我能指望他们背出什么稀世绝句吗?那首《南歌子》已经绝大多数人听都未曾听闻过的了,这已经算是稀世绝句了。
人生或许很难没有遗憾吧……
她这样想着,咽下了满心的不甘,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对两个弟弟说:
“没有,我从没听过这首词……谢谢你们,完成了我的心愿。”
说完,她最后一次抱住了两个弟弟:“姐姐要走了,你们保重。”
27.戏台
和以往一样,罗曲儿在曹雨娇的脖子上拴上铁链,甩动着,催促道:
“来呀,曹姐姐,愣着做甚?莫非怕死不成?都到这一步了,你可千万莫叫我失望呀!”
曹雨娇咬了咬牙——她并非怕死只是不想在自己的弟弟面前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但是最终她也不得不妥协于现实,在罗曲儿的一再催促下,她伏下了身子,撅起了屁股,用仅剩的四段小残肢在地上爬行起来。
身后传来躁动,她知道那是她的两个弟弟在抗议,在为自己抱不平,然后被家丁的怒吼和威胁声压了下去。
曹雨娇不敢回头,她害怕看到两个弟弟的眼神和表情,只能低着头,默默爬行着,心中感慨着罗曲儿真是掌控羞耻心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