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抽隙拿眼瞧那蒸笼之中。拆解的雌肉早已分盘装定。然而屉底玉汤柔而不凝。令的臻颅仍被弃在汤镬中。霜颊微仰美目睇凝。虽遭毁身弃首劫,恰如含醉卧山林。
访寻人间一大梦,来也空空去也空。
拓跋棠缓缓起身。玉簪上飘坠无穷棠紫,浅紫瞳孔被盆火映得一片赤红。凤头刀的刀柄完全打开,一尺长柄一尺锋。“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老狐狸帽檐下的凤眉微皱,但看到凤头刀舞来的刹那还是腾身桥跃。身体从令的头颅上方翻滚而过,棍首一抵蒸笼底部做楔相迎。拓跋棠下盘极稳蹈步踩屉,一脚踢得蒸笼横飞出去。然则竹制大屉震荡间,竟无一滴汤汁洒落。连其中令的头颅都只是翻了个面儿,仿佛梦中受扰又翻身睡去。
簌声惊耳,刀声乱。凤头刀舞得油泼不进,文明棍刺破辟易金铁。终于挑开刀弧开阖的当口,沃尔珀女子翻身矮过刀气,一掌穿过刃风击在拓跋棠肋侧伤口,血流如注。
“噗——”拓跋棠舞刀劲力噎在半路,震得鲜血溢满牙关。在大衣连着大臂皮肉被刀气豁开的同时,老狐狸纵身而起,套着鹿皮靴的双脚连环踹在拓跋棠胸口。靴底酒水肉汁将染血的三足乌衬得无比鲜亮。紫袍女子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铜制火盆之上侧摔在地。那四方熟铜兽首的重物跌宕倒伏,拓跋棠喷在半空的一口鲜血倏地被火光映亮。凤头刀当啷敲在地砖,镔声震响。
“我……我不能死……”五指张开缤甲透红,紫袍女子怒目相视。她缓缓抬升身体,倚坐在火烫的铜方上。“嘉田宗室……邬堡地方……”
血淋淋的手探入靴帮,下一秒便捉短刀骤起。满面鲜血的女子缓缓站立。老狐狸左手操持短剑,神色愤然。
紫眸前闪过燃烧的醴泉堂,接着是这醴泉府,家祖威严庄毅的坐像前,紫袍人和沃尔珀女子站在一傍。
刀剑击撞,宛若风铃叮当。老狐狸肘击脱开对方持刀之手,短剑下凿直入三足乌纹绣,一轮鲜红如日初昇。
“我才是宗主……”剑刃已入心窝,紫袍女子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她银牙咬红,眼含热泪。
“我才是宗主!”
随着短剑从胸口抽出,一蓬鲜血扬起,醴泉堂屠女无数血雨缤纷的青石地迎来最后一抹艳红。
山阴高险处一个身着紫袍的阴影,冷笑一声离开了。
醴川之上,阴阳倒转,如血渍天。
老狐狸信手打开火折,只觉手中连同火盆中的明焰冷森森的,如处幽冥鬼地。她不敢耽搁,上前割下拓跋棠首级,又挪身大屉旁,连同靛发龙女的首级也捉在手中。那些失心的百姓纷纷涌入醴泉堂,对着狼藉杯盘大口饕餮,连蒸屉中余留的香露油涎也被他们舔舐一空。
除非传说中的青龙再现,否则醴泉川流不息的盛景永远不会重现人间。
谣谶如此,主人心纠饶天下不宁。老狐狸翻过后院院墙,顺着醴泉府偷采醴酿的酒车、竹楼溯源,不知不觉间衣摆下喷流的醴泉水已不是传说中乳白色的琼浆,而是黑漆漆污泥般的物事。她运起轻功攀援山石而上,但见醴泉尽绝处,一只铜铸蛇头向内里喷着黑水,形态古拙,散发着浓烈的不祥气息。
老狐狸知道机缘只在瞬息之间,若不能下手除去灾孽,醴州苍生将屠天地将陷,届时古之酒城将化作酆都,再也难返回世间。于是挥手将令和宗主的颅血洒在短剑之上,又从令的眼眶刺入,运功撬出天灵一条巉隙,将颅中玉浆泼在漆黑铜蛇上。刹那间,令人窒息的黑白二色螣雾冲天,隐隐可见一枚漆黑的酒盏在泉中周旋。见到老狐狸,酒盏似是慌乱异常,居然倏忽蹿出水面,妄图破空飞去。
生前难逃因与果,何必死后再化龙?
短剑寒光闪过,凿破酒盏,顿时醴泉倒流,山腹间竟雷电大作,道道电烁矫若惊龙。
来路又有被“仙酒”蛊惑的家丁民众聚拢过来。老狐狸被黑白二色所迷,只感觉左耳朵聋,右耳朵懵,连脏腑都好似错位,轻功那口气再也提不到四肢百骸,身如流星,随电光落入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