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但是啊,人类是不能成神的。
所以此刻,她只是走遍破落城中村的大街小巷,顺路踢几脚遍地的垃圾。一阵风刮过来,垃圾在她脚边滚动,她没有低头看。她去药店找有磷酸可待因或者罂粟壳成分的止咳糖浆,在龙门连这个也很难买到。她走了好几家,过了好几个上面写着药的招牌,错觉自己在做一场龙门城中村的梦,而龙门和叙拉古相差无几。在骨子里,相差无几。她最终在一个偏远逼仄的小药店买到了止咳糖浆,买了五瓶,老板看了她一眼。她走出来,门框是古旧的漆绿色,觉得此刻应该看见一只蝴蝶或者蝴蝶翅膀碎裂。据说在东洋,蝴蝶代表死者的灵魂,那么蝴蝶属于冥河。她应该在此刻,看见一只属于自己的蝴蝶,飘飘摇摇,穿过所有灯火,是冥界引路的明灯,坐上那条摆渡船,趁着罂粟的梦境,飘飘摇摇地走。应该如此。她看见被风刮起来旋转着飘舞的塑料垃圾袋,举起一只手,和它一起跳舞。
她开始契而不舍地在德克萨斯身边打转。看着她和她的那群朋友,心里想她有多久没有看过德克萨斯那个笑容了。于是她想多看一点,多知道一点,怀着某种未可名状的欣喜,仿佛确切看见了龙门灯火的形状。她想幸福不属于她这种人,但幸福或许可以属于德克萨斯。她甚至有点享受德克萨斯的朋友们都把她当作危险的存在,这样,她的秘密就安全无虞。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德克萨斯,享受某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温度,或许唯独不能面对德克萨斯看到她时眼里扭缠的荆棘,她装作并没有看见。扼住她喉咙的手更紧了,在每一次她想哭的时候都掐住她,扼死每一个想透露的字符。她的喉咙里阻塞着一团冰冷,吐不出来,也无法咽下,只有哭泣着在所有微凉的夜晚蜷缩着身体独自忍受,用双手抱紧自己,捂住自己的嘴。但或许,她根本不想说任何一个字,只是想看着德克萨斯,看着她在此处,独自拥抱她们无可命名的十七年。在灯火之外,所有荒凉的地方,在街灯外,她独自走到黑暗里去,把手伸向天空,舞蹈。是什么,又是什么?她独自面对了太久荒凉的灯火,再多片刻,也只是片刻。只是这十七年她每一天都过得想死,或许只有看看德克萨斯,才可以活下来。她甚至有点享受德克萨斯眼里扭缠的荆棘——她只能享受,她别无他法,她不能去想德克萨斯的痛苦,不能去想——那是一种要杀死她的眼神,和那年哥伦比亚大火烧了房屋时一样。然后她就可以得偿所愿,得偿所愿,拉普兰德得偿所愿,被德克萨斯亲手杀死。但她只是希望德克萨斯不再伤痛,因为跨越她就是跨越了叙拉古,杀死她就是杀死了叙拉古。你的生命里不再有泥潭了,不再有泥泞和叙拉古厚重的雨水,我永远触不可及、无法触及的爱人,我触不到你,就让别人触碰你。我无法温暖你,就让你的那群朋友给你灯火。更甚者,情人。无可救药、太过清醒所以太早失望的理想主义者。德克萨斯,你太清醒,所以太失望,太清醒,所以无法怀有希望。那么我会帮你,我帮你杀死所有的泥潭。我不是一个可以幸福的人,但是你,可以幸福。十七年,好像十七年,拉普兰德所有学会的只是在德克萨斯身边打转。其实她不是个擅长和他人相处的人,不过本来这个世界,也无趣得很。只是到最后,她没能学会和德克萨斯相处,和任何人相处。
你想要的是只是温存,是正确的秩序,我想要的,是颠覆、瓦解,整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本来没有给过我什么,我只是个纯粹的、纯粹的恶棍。
我只是在透过你,看见推翻这个世界的路途。把棋盘翻转过来,德克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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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脑子里出去。
我在对着她说话,那团无从描摹的阴影渐渐变成了拉普兰德的样子。她说,为什么,是你以为,没了我,你可以不疯吗?还是觉得,没了我,你可以更疯。她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小刀,这把刀刚在几天前龙门的城中村杀了人。我很烦躁,我想哭,我没有接话,我走过她去拿冰箱里的千层酥。她抓住了我的手,我用了下力,没有能够甩开。她说,千层酥已经坏了。声音里有点阴沉。我甩开她,我说你怎么知道。固执地打开冰箱,拿出千层酥的盒子,打开来。其实我约摸知道她说得没错,只是当下那一刻,我想证明她是错的,她是错的。我自己是错的。我和她较劲,我和自己较劲,嗑死自己。我用叉子把千层酥翻过来,底下已经有了两个霉点。我又翻回去,舀起面上的一口,放进嘴里。是酸的,我吞了下去。她说,你何必呢。伸手擦了擦我的嘴唇。然后她伸展开双手,跳了几个舞步,开始描述城中村那场凶杀案。起因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不得鸡毛,也算不得蒜皮。歌手喝醉了,走到大马路中央,轿车对着他按喇叭。歌手平时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别人踩了他一脚,他会说对不起。可那天他鬼使神差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喇叭笑,竖中指。司机说,你再不走开,我干死你。歌手大笑,谁会信呢,这么点小事,就要干死了。谁会信呢。歌手站在马路中间笑。然后司机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真的把歌手干死了。然后一群酒鬼冲出了路边小店,司机一拳打在了烂醉的酒鬼脸上,所有人都打了起来,把正好路过的拉普兰德卷了进去。拉普兰德刚喝了止咳糖浆,脑子里晕乎乎的,欣快感正上头。飘飘忽忽的,被卷进去,杀了所有人。等醒过来对着现场发愣。